天剛亮,軍區保衛處處長便帶著開檔材料到了審查室。
兩隻牛皮紙袋並排放在桌上,封口蓋著不同年份的印章。調閱單、開檔審批、接觸人員登記壓在最上面,一項不少。
白雪沒有先看名字。
她逐一核對封存編號、檔案頁碼和啟封時間,確認騎縫章完整,才在技術見證欄簽下姓名。
處長從檔案中抽出兩頁舊記錄。
一頁是三一七線出發前的前置物資審核單,另一頁是任務失敗後的人員善後封存記錄。紙張已經發黃,邊緣脆裂,右下角卻都留著同一個簽名。
吳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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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科送來的殘片復原圖放在旁邊。斷口邊緣那道短豎向下、折筆向右的起筆,與兩份舊檔中「吳」字的起勢相近。
「只能確認書寫特徵具備比對條件。」處長道,「殘片損毀太重,不能只憑半個起筆認定簽發人。」
白雪看向檔案狀態欄。
吳建明,原軍區後勤前置物資聯絡員。十四年前因墜崖車禍死亡,車輛墜入深谷,屍骨無存,按因公死亡處理。
死亡時間,是三一七線任務失敗後不到兩個月。
秦野站在她身側,一直沒有出聲。
一個參與過前置審核和善後封存的人,在舊案結束後迅速死亡;一份疑似由他簽發的調令副頁,卻在多年後被馬順安帶到地方,用來包裝白家的八百塊債務。
處長把檔案翻到最後。
「戶籍註銷、撫恤發放、原單位銷編,手續都齊。」
白雪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判斷,只問:
「沒有找到屍骨,身份靠什麼確認?」
「墜崖車輛的底盤號、隨車證件,還有現場遺留物。同行記錄寫的是他單獨駕車。」
「車輛後來回收了嗎?」
「只找到部分殘骸。」
又是一輛車,一套完整手續,一個沒有屍骨的死人。
審查室另一側傳來椅腳拖動聲。
昨夜被控制的幹部帽男人已經帶到問詢席。他右側下頜的舊疤在燈下顏色更深,手腕扣在桌邊,眼裡卻沒有多少慌張。
審查人員將寫著「速清帳」的摺紙放入透明證物袋,問他傳令者是誰。
男人掃了一眼,往椅背上一靠。
「不認識。」
「馬順安為什麼把紙交給你?」
「路上碰見,替他捎東西。」
「捎給誰?」
「沒說。」
「舊吉普為什麼由你帶走?」
「車壞了,我送去修。」
一連幾問,他都把話推回個人跑腿和車輛報損。問到清理辦前置轉運組、備用金和特級調令時,他忽然偏過頭,看向問詢席外的秦野。
「你們查我,不如先查他。」
審查人員敲了敲桌面。
「回答問題。」
幹部帽男人笑了一聲。
「秦崢當年就知道路線要泄。山里那麼多人沒回來,偏偏他活著。現在舊帳翻出來,他當然得找幾個死人頂上。」
秦野的肩背驟然繃緊。
那句話不高,卻像順著十四年前的山道壓了回來。
風雪、斷崖、沒有展開的傘,還有舊檔案里一排排封死的名字,全擠在那句「偏偏他活著」後面。
男人盯著他,語氣放緩。
「你既然沒死,怎麼證明自己不是第一個叛徒?」
秦野的手指猛地扣住椅邊。
木頭髮出一聲輕響。
白雪沒有替他爭辯。
她的手從桌下伸過去,按在他纏著紗布的右手背上,避開磨破的水泡,只壓住他收緊的指節。
掌心沒有用力,位置卻很穩。
秦野側過臉。
白雪仍看著問詢席,沒有說「別聽他的」。
片刻後,他繃緊的指節一點點鬆開,手掌重新平放在膝上。
處長看了兩人一眼,轉向幹部帽男人。
「秦崢是否泄密,按舊案材料另行審查。你若有證據,說明來源、時間和見證人。」
「他活著就是證據。」
「活著只能證明他沒有死亡,不能證明他泄露路線。」
男人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審查人員繼續追問摺紙來源。
他沉默半晌,忽然道:
「吳建明只是個死人。你們從死人檔案里找半個字,也能找出活人來?」
處長沒有接話。
白雪抬起頭。
「申請查吳建明的善後遺物清單。」
男人的視線落到她臉上,眼角極快地抽了一下。
這點變化太輕,白雪沒有寫進結論,只在現場記錄中註明:對方提及吳建明後,拒絕繼續回答傳令關係。
善後卷宗仍在開檔範圍內。
處長簽下調閱意見。工作人員很快從第二隻紙袋中找出一冊薄薄的遺物登記。
證件、鋼筆、舊手錶、隨身工具、兩套換洗衣物。
白雪一項項往下看。
秦野沒有催。
翻到第二頁時,她的指尖忽然停在一行褪色的藍字上。
「特供絕緣防雨外套一件,未回收。」
後面沒有遺失說明,也沒有責任人簽名,只有一道斜槓。
白雪立即讓人調來服裝廠舊庫匿名面料的技術記錄。
那塊沒有正常來源的面料曾被單獨封存,羅師傅和她都做過參數覆核。塗層防水,表面經過絕緣處理,經緯密度高於普通雨布,邊緣還有舊式高溫壓膠留下的發亮痕跡。
善後清單只寫了物品名稱,沒有面料參數。
她沒有直接把兩者認定為同一件物品,又申請調取當年的軍供服裝標準副頁。
半個小時後,三份記錄並排鋪開。
特供絕緣防雨外套使用的塗層、布幅和防雨處理要求,與匿名面料的技術特徵逐項對應。
白雪在覆核表上寫下結論:
「具備關聯核查條件。」
她又補了一句:
「不能憑這些參數證明匿名面料一定來自吳建明的外套,也不能證明吳建明還活著。」
幹部帽男人嗤笑一聲。
「繞了半天,什麼也證明不了。」
白雪抬眼看他。
「能證明該查什麼。」
她指向「未回收」三個字。
「吳建明按死亡處理後,這件外套沒有進入善後庫。要查它最後一次由誰領走、什麼時候穿過,為什麼沒有列入遺物,還要查同批剩餘面料去了哪裡。」
她將匿名面料記錄推到處長面前。
「死人不需要繼續領取防雨外套,可同類特供布料後來確實出現在地方服裝廠。檔案里的死亡結論,解釋不了這段物料流向。」
問詢席上,幹部帽男人嘴角那點譏諷停住了。
處長當即在協查目錄上添了一項:特供絕緣防雨外套,加工、領用、回收記錄全鏈追查。
他寫完,把服裝廠的技術記錄交回白雪。
「地方加工這一段,你負責找入口。」
這不是把軍區卷宗交給她,而是正式確認她在物料核查中的位置。
白雪接過記錄,沒有去看幹部帽男人。
秦野的手仍放在膝上,紗布下的指節已經徹底鬆開。
走出審查室時,他低聲道:
「剛才你按住我了。」
「嗯。」
「不是怕我動手?」
白雪停了一步。
「怕你為了回答一句沒有證據的話,把真正該問的東西丟了。」
秦野看著她。
半晌,他伸手托住她懷裡那隻裝滿副冊的檔案袋。
兩人誰也沒有再提那句「偏偏他活著」。
當天中午,服裝廠舊庫重新啟封。
白雪將匿名面料的入庫頁、加工副冊和歷年特供服裝領料記錄,一冊冊擺上工作檯。
那件未回收的防雨外套只是入口。
真正要查的,是同批布料後來被裁成了什麼,又發給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