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按住他發抖的手指別讓他失控

  天剛亮,軍區保衛處處長便帶著開檔材料到了審查室。

  兩隻牛皮紙袋並排放在桌上,封口蓋著不同年份的印章。調閱單、開檔審批、接觸人員登記壓在最上面,一項不少。

  白雪沒有先看名字。

  她逐一核對封存編號、檔案頁碼和啟封時間,確認騎縫章完整,才在技術見證欄簽下姓名。

  處長從檔案中抽出兩頁舊記錄。

  一頁是三一七線出發前的前置物資審核單,另一頁是任務失敗後的人員善後封存記錄。紙張已經發黃,邊緣脆裂,右下角卻都留著同一個簽名。

  吳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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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技術科送來的殘片復原圖放在旁邊。斷口邊緣那道短豎向下、折筆向右的起筆,與兩份舊檔中「吳」字的起勢相近。

  「只能確認書寫特徵具備比對條件。」處長道,「殘片損毀太重,不能只憑半個起筆認定簽發人。」

  白雪看向檔案狀態欄。

  吳建明,原軍區後勤前置物資聯絡員。十四年前因墜崖車禍死亡,車輛墜入深谷,屍骨無存,按因公死亡處理。

  死亡時間,是三一七線任務失敗後不到兩個月。

  秦野站在她身側,一直沒有出聲。

  一個參與過前置審核和善後封存的人,在舊案結束後迅速死亡;一份疑似由他簽發的調令副頁,卻在多年後被馬順安帶到地方,用來包裝白家的八百塊債務。

  處長把檔案翻到最後。

  「戶籍註銷、撫恤發放、原單位銷編,手續都齊。」

  白雪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判斷,只問:

  「沒有找到屍骨,身份靠什麼確認?」

  「墜崖車輛的底盤號、隨車證件,還有現場遺留物。同行記錄寫的是他單獨駕車。」

  「車輛後來回收了嗎?」

  「只找到部分殘骸。」

  又是一輛車,一套完整手續,一個沒有屍骨的死人。

  審查室另一側傳來椅腳拖動聲。

  昨夜被控制的幹部帽男人已經帶到問詢席。他右側下頜的舊疤在燈下顏色更深,手腕扣在桌邊,眼裡卻沒有多少慌張。

  審查人員將寫著「速清帳」的摺紙放入透明證物袋,問他傳令者是誰。

  男人掃了一眼,往椅背上一靠。

  「不認識。」

  「馬順安為什麼把紙交給你?」

  「路上碰見,替他捎東西。」

  「捎給誰?」

  「沒說。」

  「舊吉普為什麼由你帶走?」

  「車壞了,我送去修。」

  一連幾問,他都把話推回個人跑腿和車輛報損。問到清理辦前置轉運組、備用金和特級調令時,他忽然偏過頭,看向問詢席外的秦野。

  「你們查我,不如先查他。」

  審查人員敲了敲桌面。

  「回答問題。」

  幹部帽男人笑了一聲。

  「秦崢當年就知道路線要泄。山里那麼多人沒回來,偏偏他活著。現在舊帳翻出來,他當然得找幾個死人頂上。」

  秦野的肩背驟然繃緊。

  那句話不高,卻像順著十四年前的山道壓了回來。

  風雪、斷崖、沒有展開的傘,還有舊檔案里一排排封死的名字,全擠在那句「偏偏他活著」後面。

  男人盯著他,語氣放緩。

  「你既然沒死,怎麼證明自己不是第一個叛徒?」

  秦野的手指猛地扣住椅邊。

  木頭髮出一聲輕響。

  白雪沒有替他爭辯。

  她的手從桌下伸過去,按在他纏著紗布的右手背上,避開磨破的水泡,只壓住他收緊的指節。

  掌心沒有用力,位置卻很穩。

  秦野側過臉。

  白雪仍看著問詢席,沒有說「別聽他的」。

  片刻後,他繃緊的指節一點點鬆開,手掌重新平放在膝上。

  處長看了兩人一眼,轉向幹部帽男人。

  「秦崢是否泄密,按舊案材料另行審查。你若有證據,說明來源、時間和見證人。」

  「他活著就是證據。」

  「活著只能證明他沒有死亡,不能證明他泄露路線。」

  男人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審查人員繼續追問摺紙來源。

  他沉默半晌,忽然道:

  「吳建明只是個死人。你們從死人檔案里找半個字,也能找出活人來?」

  處長沒有接話。

  白雪抬起頭。

  「申請查吳建明的善後遺物清單。」

  男人的視線落到她臉上,眼角極快地抽了一下。

  這點變化太輕,白雪沒有寫進結論,只在現場記錄中註明:對方提及吳建明後,拒絕繼續回答傳令關係。

  善後卷宗仍在開檔範圍內。

  處長簽下調閱意見。工作人員很快從第二隻紙袋中找出一冊薄薄的遺物登記。

  證件、鋼筆、舊手錶、隨身工具、兩套換洗衣物。

  白雪一項項往下看。

  秦野沒有催。

  翻到第二頁時,她的指尖忽然停在一行褪色的藍字上。

  「特供絕緣防雨外套一件,未回收。」

  後面沒有遺失說明,也沒有責任人簽名,只有一道斜槓。

  白雪立即讓人調來服裝廠舊庫匿名面料的技術記錄。

  那塊沒有正常來源的面料曾被單獨封存,羅師傅和她都做過參數覆核。塗層防水,表面經過絕緣處理,經緯密度高於普通雨布,邊緣還有舊式高溫壓膠留下的發亮痕跡。

  善後清單只寫了物品名稱,沒有面料參數。

  她沒有直接把兩者認定為同一件物品,又申請調取當年的軍供服裝標準副頁。

  半個小時後,三份記錄並排鋪開。

  特供絕緣防雨外套使用的塗層、布幅和防雨處理要求,與匿名面料的技術特徵逐項對應。

  白雪在覆核表上寫下結論:

  「具備關聯核查條件。」

  她又補了一句:

  「不能憑這些參數證明匿名面料一定來自吳建明的外套,也不能證明吳建明還活著。」

  幹部帽男人嗤笑一聲。

  「繞了半天,什麼也證明不了。」

  白雪抬眼看他。

  「能證明該查什麼。」

  她指向「未回收」三個字。

  「吳建明按死亡處理後,這件外套沒有進入善後庫。要查它最後一次由誰領走、什麼時候穿過,為什麼沒有列入遺物,還要查同批剩餘面料去了哪裡。」

  她將匿名面料記錄推到處長面前。

  「死人不需要繼續領取防雨外套,可同類特供布料後來確實出現在地方服裝廠。檔案里的死亡結論,解釋不了這段物料流向。」

  問詢席上,幹部帽男人嘴角那點譏諷停住了。

  處長當即在協查目錄上添了一項:特供絕緣防雨外套,加工、領用、回收記錄全鏈追查。

  他寫完,把服裝廠的技術記錄交回白雪。

  「地方加工這一段,你負責找入口。」

  這不是把軍區卷宗交給她,而是正式確認她在物料核查中的位置。

  白雪接過記錄,沒有去看幹部帽男人。

  秦野的手仍放在膝上,紗布下的指節已經徹底鬆開。

  走出審查室時,他低聲道:

  「剛才你按住我了。」

  「嗯。」

  「不是怕我動手?」

  白雪停了一步。

  「怕你為了回答一句沒有證據的話,把真正該問的東西丟了。」

  秦野看著她。

  半晌,他伸手托住她懷裡那隻裝滿副冊的檔案袋。

  兩人誰也沒有再提那句「偏偏他活著」。

  當天中午,服裝廠舊庫重新啟封。

  白雪將匿名面料的入庫頁、加工副冊和歷年特供服裝領料記錄,一冊冊擺上工作檯。

  那件未回收的防雨外套只是入口。

  真正要查的,是同批布料後來被裁成了什麼,又發給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