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握緊鑰匙,走到門邊。
「誰?」
「隔壁的,姓王。」
門一開,外面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胳膊上挎著竹籃。她朝屋裡掃了一眼,笑道:
「家裡做麵條缺兩根蔥。我聽見這邊有動靜,想著秦野灶邊興許有。」
說完,她瞧見白雪身後的空灶台,又拍了下額頭。
「瞧我這腦子。你今天才搬來,哪來的蔥。」
白雪打開木櫃翻了翻,真找出一小把曬乾的蔥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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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嫂子接過去,頓時樂了。
「他一個大男人,倒是什麼都備齊了。」
她朝窗邊努了努嘴。
「那台縫紉機也是新買的吧?二個月前他租下這屋,隔三岔五就往裡添東西。暖瓶、臉盆、女人穿的拖鞋。問他給誰備的,他還不肯說。」
白雪扶著門框。
「二個月前?」
「可不是。」
王嫂子壓低聲音。
「有人逗他,是不是在縣裡藏了媳婦。他說媳婦還沒娶到,等娶回來,保準是個天仙。」
白雪耳根發熱。
王嫂子看她一眼,笑著拎起竹籃,沒再打趣。
房門重新關上。
白雪回頭看向那台縫紉機。
燈光落在黑亮的機身上,金色花紋泛著光。
她走過去,將羅師傅給的進口畫粉放進抽屜。
畫粉旁邊,還躺著一卷嶄新的皮尺。
秦野連這個也備下了。
次日一早,白雪提前半個鐘頭進廠。
羅師傅已經坐在工作檯前,面前攤著一件男式中山裝。見她來了,只把領樣板往旁邊一推。
「男裝先看肩。」
「女人衣裳求合身,男人衣裳要撐得住。肩塌一分,整件衣服都沒精神。」
白雪拿起樣板,正要描線,車間通知各組派人去後勤庫房領輔料。
一車間這批貨趕著送供銷社,棉線、紐扣、襯布,一樣都不能缺。
羅師傅讓白雪跟著去認流程。
庫房裡堆滿紙箱,滿是棉絮和樟腦丸的味道。
發料台後站著趙小梅。
她原本就在後勤幫工,借舅舅的關係想頂掉白雪轉成正式工。名單被查後,正式工沒成,人還留在庫房。
看見白雪,她抓棉線的動作停了一下。
「成衣一車間,二十卷白線。」
趙小梅將一捆棉線扔到檯面上,又把領料單推過去。
「簽字。」
白雪沒動筆。
她抽出一卷線,用拇指壓住線頭,輕輕一扯。
啪。
棉線應聲而斷。
趙小梅抱起胳膊。
「棉線哪有扯不斷的?你縫衣服,又不是拿它拴牛。」
白雪又抽出兩卷。
一卷粗細不勻,滿是棉結。另一卷看著齊整,捻開後,裡面混著發脆的舊線。
這樣的線上了機器,走不了幾寸就會斷。
一車間每天都有定額。機器反覆停下穿線,耽誤的是整組。成衣若在供銷社開線,整批貨都要退回來。
白雪把二十卷線裝回筐里。
「這一批,我不領。」
趙小梅沉下臉。
「庫房發什麼,你們就用什麼。嫌不好,自己去外面買。」
門邊傳來腳步聲。
徐文斌夾著文件走進來,聽見爭執,停在白雪身邊。
「怎麼回事?」
趙小梅搶先道:「她才進廠兩天,就挑起後勤的東西了。」
徐文斌拿起一卷棉線看了看。
「後勤科長跟我認識。我帶你去說一聲,換一批不難。」
白雪收好領料單。
「廠里領輔料,為什麼要你替我說情?」
「白雪,這不是村里。」
徐文斌壓低聲音。
「有些事按規矩辦不下來,得有人替你開口。」
白雪拎起線筐。
「先按規矩走一遍。」
她轉身走向後勤科。
趙小梅臉色一變,立刻追上去。
後勤科長正在核帳,聽說一車間拒絕領料,臉便沉了。
「都是庫房統一發的線,別人能用,你們怎麼不能用?」
白雪沒爭辯。
她把領料單擺到桌上,又從筐里取出三卷棉線。
「這卷受潮,拉力不夠。」
「這卷棉結太多,過不了針眼。」
「這一卷新舊線混纏,機器走線時最容易斷。」
後勤科長皺眉。
「你說是次品,就是次品?」
白雪分別抽出三根線,截成同樣的長度,繞在手指上,用同樣的力道往兩邊拉。
第一根當場斷開。
第二根從棉結處散成兩股。
只有最後一根合格線撐住了。
劉主任聞訊趕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哪批貨要用?」
「送供銷社的白襯衫。」白雪說。
劉主任臉色一沉。
白雪翻開牆邊掛著的廠規。
「廠規第十四條,輔料正常損耗不得超過百分之三。使用前發現質量問題,由後勤負責更換;領料人簽字後再報損,責任由車間承擔。」
她把領料單推到後勤科長面前。
「這批線進了一車間,今天斷線停機,完不成定額,是我們的錯。」
「明天成衣開線,被供銷社退貨,還是我們的錯。」
「現在我沒簽字。」
白雪抬眼。
「請後勤給個處理結果。」
辦公室里靜了下來。
徐文斌站在門邊,準備好的話一句也沒能用上。
後勤科長拿起棉線反覆查看,又看了一眼劉主任。
這批襯衫真被退回來,誰也擔不起。
他猛地拍下桌子。
「趙小梅,誰讓你發這批線的?」
趙小梅臉色發白。
「庫房裡就剩這些,我也是隨手拿的。」
「合格線在後排鎖櫃裡,你當我不知道?」
後勤科長當眾斥了她一頓,叫人立刻更換全部棉線,又收走她腰間的庫房鑰匙。
「從今天起,你不用發料了。先去打掃庫房和走廊,什麼時候學會照單辦事,什麼時候再說。」
趙小梅死死咬著嘴唇,盯住白雪。
白雪沒看她。
她逐卷檢查新換的棉線,確認沒有問題,才在領料單上籤下名字。
回到一車間,組裡人的態度已經變了。
有人主動接過線筐,還有人低聲道:「幸虧你沒簽。不然真出了事,咱們全組都得扣錢。」
羅師傅仍沒誇她,只把男裝領樣板放到她面前。
「耽誤了半個鐘頭。」
「中午補回來。」
白雪坐下穿線。
「補得回來。」
縫紉機聲很快連成一片。
徐文斌在車間外站了片刻,沒有進去。他夾著沒辦完的文件,轉身走了。
白雪連頭都沒抬。
下工前,她把廠規第十四條抄進了筆記本。
晚上,縣城又落起雷雨。
家屬院的電線被風颳斷,整片院子陷入黑暗。
白雪燒水擦洗過,換上舊棉睡裙,在木桌上點了支蠟燭。
她將白天學的男裝領樣鋪開,正要重新描線,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沉。
急。
不像王嫂子。
白雪放下畫粉,拿起桌邊的剪刀。
下一秒,門鎖里響起金屬碰撞聲。
有人正從外面插進鑰匙。
可這扇門,她明明已經從裡面反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