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擰了兩下,門沒開。
外面的人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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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握緊剪刀,剛走到門邊,便聽見一道低沉的聲音。
「白雪。」
她手上的力道驟然鬆了。
門閂拉開,風裹著雨撲進屋裡。閃電划過院子,照亮門外高大的身影。
秦野站在雨幕中。
衣服濕得往下滴水,褲腿上全是泥,肩頭還沾著黑色機油。
原本說好三天後回來的人,提前了一天,連行李都沒帶。
白雪怔了兩秒。
「你怎麼回來了?」
「車隊臨時改道。」
秦野跨進門,反手關門上閂。
屋裡重新暗下來,只剩桌上搖晃的燭光。
雨水氣、機油味,還有一路奔波的汗意,一併擠進狹小的屋子。
白雪舉起蠟燭。
這才看清他眼底全是血絲,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右邊衣袖還破了一道長口。
「你沒睡覺?」
「睡了。」
「多久?」
秦野看她一眼。
「記不清。」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往下落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白雪只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棉睡裙。料子舊了,被燭光照得格外單薄。
她低頭看了一眼,耳根立刻熱起來。
「我去拿件衣服。」
她剛轉身,手腕便被秦野扣住。
他的掌心冰涼。
白雪停下腳步。
「秦野?」
男人沒說話,只垂眼看著她。
燭火在他眉骨下壓出濃重的陰影。那道目光沉得厲害,從她眉眼看到肩頸,半晌沒有移開。
三天前在招待所,他走得太早,只在床邊留下一張紙。
白雪原本攢了許多話。想問他為什麼在縣裡租房,為什麼買縫紉機,又為什麼連她穿多大的鞋都知道。
可被他這樣盯著,那些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她先開口:「我進羅師傅的組了。」
「嗯。」
「今天還替車間換回了一批合格棉線。」
「嗯。」
白雪看著他。
「你只會說嗯?」
秦野喉結滾了一下。
「想聽什麼?」
白雪還沒回答,便聞見一絲血腥味。
很淡,混在雨水和機油味里,卻遮不住。
她立刻將蠟燭抬高。
「你受傷了?」
「擦了一下。」
白雪拉過他破開的衣袖。
布料已經被血黏住。她小心揭開一角,便看見他小臂上橫著一道新傷。
傷口不深,邊緣卻很齊。
不像普通剮蹭,倒像被利器划過。
「這叫擦了一下?」
白雪抬頭看他。
「路上出了點事。」
「什麼事?」
「車壞了。」
「車壞了,能把胳膊劃成這樣?」
秦野沒接話。
白雪鬆開他,轉身翻開柜子。
秦野準備的東西齊全,連紗布和紅藥水都放在木盒裡。
她抱著藥箱回來。
「坐下。」
秦野沒動。
「先把濕衣服換了。」
「先處理傷。」
兩人在昏暗中對視片刻。
秦野忽然抬手,將她連同藥箱一起帶到舊沙發旁。白雪沒站穩,膝彎撞上沙發邊,手裡的蠟燭晃得幾乎熄滅。
「秦野!」
「我趕了一夜路。」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白雪一怔。
秦野一隻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受傷的手臂垂在身側,沒有碰她。
「車修好以後,本來該跟車去臨縣。」
「那你為什麼回來?」
「想回來。」
「回來做什麼?」
他看了她很久。
屋外雷聲滾過,窗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想你。」
兩個字很輕。
白雪抓著藥箱的手一點點收緊。
秦野替她還債,替她遞申請,把家底和鑰匙都交給她,從沒說過一句好聽的。
現在,他滿身泥水地站在這裡,眼底熬得通紅。
白雪沒有後退。
秦野低下頭,溫熱的呼吸落在她頸側。
最初只是停著,等她推開。
她沒動。
下一刻,他扶住她的後腰,將她往懷裡帶近。
濕冷的衣料貼上來,裡面的胸膛卻燙得驚人。
白雪呼吸一亂,手撐在他肩前。
「你衣服全是水。」
「嗯。」
「沙發也要濕了。」
「明天曬。」
秦野低頭碰了碰她的額角,又停在她鼻尖前。
「還躲不躲?」
白雪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手指緩緩攥住他濕透的衣襟。
「不躲。」
話音剛落,他便吻了下來。
屋外驚雷炸響。
燭火猛地一跳,牆上交疊的影子跟著晃動。
秦野氣息沉重,像是一路忍到現在,終於找到了落處。
他的手停在她肋側,隔著薄薄的棉布收緊,又克制地停住。
白雪後背抵上沙發靠背,手臂環住他的肩。
指尖碰到濕冷的衣料,也碰到了那幾道熟悉的舊傷。
秦野呼吸一頓。
白雪卻再次聞到了血腥味。
比剛才更重。
她立刻偏開臉,抓住他的右臂。
「傷口裂了。」
「沒事。」
「坐好。」
「白雪。」
「你再不坐,我今晚去王嫂子家睡。」
秦野盯了她片刻,終於鬆開手,靠回沙發。
白雪重新扶穩蠟燭,剪開黏住傷口的袖口。
血水已經沿著小臂淌到腕骨,在皮膚上凝成暗紅的一道。
她用溫水清理傷口。
紅藥水碰上去時,秦野連眉頭都沒動。
白雪低頭看著傷口。
「不是車底刮的。」
「嗯。」
「像刀口。」
秦野垂眼看著她,仍舊沒有解釋。
白雪纏紗布的動作重了一點。
「疼不疼?」
「不疼。」
「那我再用力。」
秦野嘴角動了動。
「跟誰學的?」
「跟你。」
紗布一圈圈纏好,最後打了個結。
白雪收起藥箱,沒有再問。
秦野不想說的事,逼也逼不出來。可這道傷,她記下了。
秦野靠在沙發上,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這屋住得慣嗎?」
「挺好。」
「缺什麼?」
「什麼都不缺。」
白雪頓了頓。
「縫紉機太貴了。」
「買了就是給你用的。」
「你二個月前就租了這裡?」
「嗯。」
「那時候,你怎麼知道我會嫁?」
秦野沉默片刻。
「不知道。」
「要是我不嫁呢?」
「房子退掉。」
「縫紉機呢?」
「送你。」
白雪低頭整理剩下的紗布,指尖停了許久。
秦野按了按包紮好的小臂,語氣像在說下一趟出車的安排。
「過陣子,我想把這套房買下來。」
白雪抬起頭。
「租著也能住。」
「租的東西不算家。」
燭光落在他濕漉漉的眉眼間。
「買下來,寫你的名字。」
白雪沒有回答。
她的視線落到那層新纏的紗布上。
淡紅色正從裡面一點點滲出來。
一趟運輸,能讓秦野攢下八百多塊,租房,買縫紉機,還能張口便說買下縣城的屋子。
也讓他一夜不睡,帶著刀傷冒雨回來。
白雪將藥箱推到一旁,重新看向他。
「秦野。」
「嗯。」
「你這一趟,到底運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