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手續還要多久?」
「城北機修分廠屬於地方停產資產,清理辦又拿出了報損單。」武裝部幹事壓低聲音,「跨部門通知正在補,最快也得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足夠卸掉車門,切開底盤。
秦野帶回來的消息擺在桌上:舊吉普已經被拖入分廠,現場有焊槍和新購的切割砂輪,車體正在拆解。
白雪翻開清理辦舊車輛移交目錄,視線停在一行小字上。
三一七線前置轉運車輛篷布、座椅墊套,隨車輛退役移交。
她抬頭問劉主任:「廠里的軍供物料底檔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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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篷布和墊套的?」
「在三一七線前置物資核查副冊里。」
劉主任遲疑了一下。
「那是車輛附屬物,不是車。我們能核對物料,不能扣車。」
「我不扣車。」白雪合上目錄,「只要求在物料來源核清前,別讓他們把東西燒掉。」
十分鐘後,兩人帶著技術記錄本、鋼尺、取樣夾和軍供物料底檔趕往城北。武裝部幹事持協查函同行,正式封控人員隨後趕到。
秦野等在舊工業路口。
「後門有人守嗎?」白雪問。
「沒人。北牆有缺口,排水溝通到外面。」
「你去那裡。」
秦野看了眼她手裡的檔案袋。
「正門交給你?」
「這是服裝廠能查的東西。」
他沒再多問,轉身繞向分廠後牆。
機修分廠的鐵門只開了半扇。院內火花四濺,舊吉普的右側車門已經卸下,後部護板被切開一道長口。兩名焊工戴著面罩,切割聲壓住了腳步。
「停一下!」
劉主任先喊了一聲,焊槍卻沒有停。
白雪走到安全線外,舉起軍供物料核查協查函。
「車上有待核對的軍供紡織物。來源沒有確認前,暫停切割。」
機修分廠廠長從車後出來,工作服上沾滿油污。
「這車是清理辦送來的報廢資產,你們服裝廠管不到這裡。」
「服裝廠不管車輛報廢。」白雪道,「只核對車上的篷布、座椅墊套和縫合線。」
「幾塊破布,早該扔了。」
「扔到哪裡,誰經手,有沒有移交記錄?」
廠長臉色一沉。
「白技術員,你拿著服裝廠的本子,就想來機修分廠查帳?」
「我沒有查你的帳。」白雪攤開底檔,「這輛車屬於三一七線前置轉運組,車輛退役時,附屬篷布和墊套一併登記。現在舊案正在核查,可能涉及軍供批次的材料,不能先毀後驗。」
焊槍終於停了。
院裡只剩金屬冷卻時的細碎爆響。
清理辦的保衛人員擠進來,伸手就要合上她的底檔。
「地方報損車輛正常拆解,你們沒有查封令,立刻出去。」
白雪退開半步,沒有讓他碰到冊頁。
「武裝部封控手續正在路上。」
「那就等手續到了再說。」對方轉頭沖焊工道,「繼續!」
白雪看向機修分廠廠長。
「你確定繼續?」
廠長一怔。
「現有底檔可以證明,車上附屬物曾按軍供物料移交。協查通知已經送達。你若繼續切割,請先在技術記錄上簽字,確認車內紡織品不存在涉案物料,拆解造成的材料滅失由機修分廠承擔。」
廠長臉上的油汗順著鬢角滑下來。
「我憑什麼確認?」
「既然不能確認,就先停。」
院門外又開來一輛車。
清理辦負責人下車後,徑直走到舊吉普前。看見白雪,他的神情冷了幾分。
「又是你。」
白雪把協查函遞過去。
「核對軍供車輛附屬物。」
「你一個服裝廠技術員,拿幾塊爛墊套干涉地方資產清理?」負責人沒有接,「誰給你的權限?」
「服裝廠軍供物料技術見證權限。」
「車輛是清理辦的。」
「車上的紡織物屬於待核對物料。」
負責人冷笑一聲。
「白雪,別以為舊案沾上一點線頭,你就能到處扣東西。機修分廠正常生產,出了損失,你擔得起嗎?」
「我沒有要求扣車,只要求暫停會造成物料滅失的切割。」
「繼續作業。」負責人直接下令,「出了問題,我負責。」
白雪把記錄本翻到空白頁,遞出鋼筆。
「請寫下來。」
負責人沒有接。
白雪語氣平穩:「寫明車輛編號、現場時間、拆解依據,並確認在軍供紡織物未核對前繼續切割。最後簽名。」
「你在威脅我?」
「你說你負責,我只登記責任。」
負責人盯著那支鋼筆,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劉主任掀開已經鬆脫的座椅墊套,夾層里露出一截暗灰色縫線。線股粗細均勻,表面有壓輪留下的細亮痕跡。
白雪戴上手套,只截取墊套邊緣已經斷落的一小段浮線,沒有拆動原有縫合。她先記錄位置,再用火柴靠近線頭。
火苗舔過,線頭沒有立刻起明火,只向內蜷縮,形成一個硬而小的熔結。離火後,焦點很快自熄。
羅師傅教過她,同類特種高強線經防護處理後,燃燒狀態與普通棉線不同。
「這不能證明是同一批線。」白雪把結果寫進記錄,「但阻燃和熔滴特徵相近,具備關聯核查條件。」
清理辦負責人道:「一根線頭,也能被你說成證據?」
「是不是證據,由正式核查決定。」她把記錄轉向他,「現在請確認,你是否仍要求繼續焊接。」
負責人沒有簽。
機修分廠廠長也不肯接那支筆。他看了看舊吉普,又看向尚未熄滅的焊槍,忽然沖工人擺手。
「先停機。」
「誰讓你停的?」負責人喝道。
「這車送來時只說普通報廢,沒說牽涉軍供。」廠長扯下手套,「沒核清之前,我不擔這個責任。」
劉主任立即寫下車輛來源、車體拆解狀態、墊套所在位置、線材外觀和停機時間。白雪在技術見證欄簽名,把原冊重新裝回袋中。
她沒有帶走那截線。
浮線連同座椅位置一起保留,等待正式人員封存。
遠處傳來車輛急促的鳴笛聲。武裝部的人到了。
清理辦負責人退開兩步,改口道:「機修分廠擅自提前拆車,和清理辦無關。我們送來的只是報損車輛。」
白雪看向那張沒有簽下的責任記錄。
「誰送車,誰下令繼續作業,現場都有人聽見。」
後牆方向傳來鐵桶倒地的悶響。
一個戴舊式幹部帽的男人從廢機油桶後閃出來,踩上斷磚,翻向圍牆外。帽檐掀起的一瞬,右側下頜那道暗色舊疤清楚露了出來。
秦野守在排水溝邊,抬眼認出了他。
正是收購站里拿走馬順安摺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