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替他纏紗布時指尖輕輕發顫

  殘片當夜便送往軍區技術科。

  交接單一式三份,封口、編號和火損位置都由專人覆核。白雪簽完技術見證欄,目光落在交接單另一處空白上。

  馬順安交給幹部帽男人的摺紙沒有追回來。

  那張紙在封控前被帶走。上面是求援、匯報,還是新的銷毀指令,沒人知道。和它一起消失的,還有那輛屬於清理辦前置轉運組的舊吉普。

  回到三排六號時,已經過了半夜。

  爐火只剩暗紅一點。白雪擰亮檯燈,端來半盆涼水,把藥箱放在桌上。

  秦野脫下外套,右手一直垂在身側。手背的紅腫比審查室里更明顯,靠近虎口的位置起了兩個水泡,邊緣還沾著火盆里的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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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

  他坐到桌邊。白雪拿起濕毛巾時,他卻把手往回收了一寸。

  白雪沒有按住他,只將毛巾放在他掌心旁。

  「你要是想讓灰留在裡面,明天發炎,也可以不洗。」

  秦野看了她一眼,重新把手放平。

  涼水擦過傷處,他手臂上的筋繃了起來。白雪放輕動作,卻沒有停。黑灰一點點從皮膚紋路里被帶出來,水面很快浮起一層淺黑。

  「馬順安說的那塊懷表……」

  秦野開口,嗓音有些啞。

  白雪換了塊乾淨毛巾。

  「他看見一個左臉有燒傷的男人。那個人拿著反向山字懷表。」


  「這是確認的。」

  秦野的手指慢慢收緊。水泡被牽動,他眉心一壓,又想把手抽走。

  白雪仍沒抓他,只放下毛巾,等他自己決定。

  屋裡只剩爐膛里炭火裂開的輕響。

  片刻後,秦野鬆開指節,把手重新遞到她面前。

  白雪低頭替他清理最後一點黑灰。

  「懷表是誰的,怎麼到那個人手裡,他和山鬼是什麼關係,都沒核實。」她說,「馬順安那句『不是山鬼』,也只是他的判斷。」

  秦野盯著桌沿。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不是一回事。」

  秦野沉默了很久。

  當年沒有找到屍骨,舊檔案卻替所有人寫下了結局。如今,一隻燒壞的懷表在不同人的口供里反覆出現,像是有人隔著十幾年,把那座山重新推到他面前。

  他可以懷疑,卻不能替失蹤的人認罪,也不能替活著的人脫罪。

  白雪挑開藥布,覆在燙傷處。

  「疼就說。」

  「還行。」

  「那就是疼。」

  秦野抬眼看她。

  白雪沒有安慰他說山鬼一定清白,也沒有說那個燒傷男人一定不是故人。她只把紗布一圈圈纏好,繞過他的指根,留出活動的位置。

  秦野忽然道:「那輛吉普沒回來。」

  白雪系紗布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處長讓人去清理辦核過。車輛登記點沒有入場記錄,值夜的人也沒見它回來。」

  「駕駛員呢?」

  「沒有登記。」

  白雪合上藥箱。

  人、車、摺紙,同時斷在收購站外。

  次日上午,武裝部向退役物資清理辦公室發出車輛協查通知。不到一個鐘頭,對方便送來一張「大修報損單」。

  報損原因寫著:車輛途中拋錨,發動機異響,無法繼續行駛,已就近拖往修理廠。處理意見是拆檢、大修,必要時按廢舊車輛程序處置。

  白雪先看日期,再看里程。

  報損時間寫在昨日下午四點四十分。

  那時舊吉普還停在收購站後門。秦野的外圍記錄明確記著,十七點二十六分,幹部帽男人才乘車離開。

  劉主任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車還沒走,報損單先開出來了?」

  「也可能是後來補寫,倒填時間。」白雪沒有立即定性,「先查拖車、修理廠和交接人。」

  清理辦送材料的人只說車輛臨時拋錨,司機自行聯繫拖運。至於司機姓名、拖車單位和送修地點,一概答不上來。

  白雪將報損單放回桌面。

  「誰驗的車?」

  「值班人員。」

  「誰批准大修?」

  「負責人員。」

  「姓名。」

  那人皺了皺眉。

  「白技術員,這是車輛管理,不是服裝生產。」

  「這輛車昨晚出現在涉案接頭地點,已經列入協查。」白雪指向單據末尾,「沒有駕駛員,沒有驗車人,沒有修理地點。你們要用這張紙證明車輛正常送修,就得有人對上面的內容負責。」

  那人沒有接話,只說回去補材料。

  劉主任從廠里調來舊車輛通行冊。前些年,清理辦車輛曾以運送退役設備、回收廢鐵等名義出入服裝廠。其中幾次登記的車牌,正是那輛舊吉普。

  通行時間與清理辦保存的里程表對不上。

  少掉的路程不算多,卻足夠讓車輛從服裝廠繞到西北荒坡,再返回縣城。

  白雪把差額單獨列出,沒有直接與地下設施畫等號。

  現有記錄只能證明車輛行程被縮短過,不能證明每一次都去了地下工具機所在處。

  秦野看完對照表,拿起外套。

  「我去找車。」

  白雪的目光落到他包著紗布的手上。

  「怎麼找?」

  「運輸車隊的修車棚、配件經手人,還有城外幾條能走拖車的路。」秦野道,「那輛車排氣管燒機油,左後擋泥板外翹。真被拖走,不會沒人見過。」

  過去認識秦崢的人,可能也在這些舊運輸線上。他一旦露面,盯著這條線的人便會知道,他還在查。

  白雪沒有說不許去。

  「只問車,不問人。找到地方先報位置。」

  「嗯。」

  「未封控之前,不能進去。」

  秦野看著她。

  「你也一樣。」

  白雪取來一截新紗布,把他手背上鬆開的結重新纏緊。秦野沒有催,等她系好,才用沒有受傷的手反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車我去找。」他說,「不管查出誰,我都不會亂了分寸。」

  「你負責外圍。」白雪道,「我負責把手續送進去。」

  這一次,兩人的邊界在出門前就說清了。

  秦野先去了運輸車隊。

  修車棚的老師傅認得那種發動機聲,昨夜確有一輛舊吉普從城南被拖過,排氣管一路滴著黑油。拖車沒有進縣修理廠,而是轉上了城北舊工業路。

  配件鋪的人也記得,有人臨時買走兩片切割砂輪和一桶煤油,登記名目是城北機修分廠舊料清點。

  那處分廠早已停工,廠房卻還沒有拆。

  傍晚,秦野站在廢棄圍牆外,看見泥地上兩道拖拽車轍。左邊一道比右邊深,寬度與舊吉普外翹的擋泥板相合。

  他沒有翻牆,只繞到下風口。

  風裡除了廢機油味,還有燒熱鐵皮的焦氣。

  圍牆裡面,焊槍驟然亮起。藍白色的光透過破窗一閃一閃,緊接著傳來鋼板被切開的刺響。

  秦野轉身去找武裝部聯絡員。

  那輛失蹤的舊吉普,根本不是被送去大修。

  有人正在把它焊成一堆再也認不出原樣的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