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裝部的人趕到廢舊物資收購站時,後門已經落了鎖。
院內沒有燈,只有牆縫裡透出一點火光。
處長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秦野站在封控線外,先看向地面。新鮮車轍從後門延伸出去,車輪印只有一組,說明那輛舊吉普已經離開。
馬順安沒有上車。
他剛才進了收購站,裡面至少還留著一個經手人。
「火在後牆夾道,不像取暖。」秦野低聲道,「裡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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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長當即安排兩組人封住前後門,另一組從側牆進入。秦野不在最前,只負責辨認門閂和院內障礙。確認沒有越過封控線後,他才跟著正式人員進入。
收購站老闆不見蹤影。
屋裡堆滿廢銅、舊軸承和拆散的車輛零件。後牆靠近爐台的位置,有一塊新砌的磚,磚縫裡滲出黑煙。
「馬順安!」處長喊道,「接受核查,立即開門!」
裡面傳來一陣撞擊聲。
火光緊跟著從夾牆縫隙里竄出。
「他在燒東西!」
武裝部幹事撞開側門時,馬順安正用肩膀抵著一道鐵柵門。門後擺著火盆,幾張摺疊紙已經捲曲,紅色印跡在火舌里一閃一閃。
馬順安回身撲來,死死堵住門口。
「清理舊廢紙!」他咬牙道,「這裡都是廢料,沒有軍區要查的東西!」
「讓開!」
「沒有手續,誰也不能動我的東西!」
處長亮出封控通知。
「正式核查已經開始。退開!」
馬順安沒有退,反而猛地踢翻旁邊的油桶。油味沖開,火盆被撞得向一側滑去,半燃的紙頁順著地面散開。
其中一張紙的邊角已經燒黑,紅章和一串編號仍壓在火焰下方。
秦野離得最近。
他側身避開滾來的油桶,伸手將那張紙從火盆邊緣拽了出來。灼熱擦過手背,皮膚立刻泛紅。他沒有把紙攥在手裡,而是連同旁邊的鐵夾一起托到地上。
「證物在這裡!」
正式人員隨即上前控制馬順安。
火盆被移到白布上,灰燼、未燃紙頁、夾牆磚縫和地面油跡分別編號。秦野手背已經起了一片燙傷,武裝部幹事看了一眼,先拍照登記,又讓他退出現場。
他沒有替自己包紮,也沒有把殘紙收起來。
白雪趕到臨時審查室時,殘片已經完成初步封存。
她先看秦野的手。
「燙傷?」
「擦了一下。」
「什麼時候?」
「剛才。」
白雪看了他兩息,轉身去看證物袋。
秦野沒攔她,只把受傷的手放到桌邊,避開封存材料。
馬順安坐在審查室另一側,衣領已經被汗浸濕。他仍堅持原來的說辭。
「收購站是廢舊物資場所,燒掉幾張舊紙,不代表和軍供有關。黑子貪財,老科長做假帳,馬順安怕擔責,都是他們自己的事。」
說到這裡,他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聲音猛地停住。
記錄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白雪沒有接話,只讓記錄員先核對證物編號,再將材料一件件擺開。
第一件,是黑子身上缺角紐扣對應的勞保服領用記錄。
第二件,是黑子承認參與對白家催債、等待秦野現身的口供。
第三件,是那張蓋有公社和縣機關雜務組印章、卻查不到完整用印記錄的結清證明。
第四件,是被塗改過的值班冊。
第五件,是舊吉普的車輛調配記錄。
最後,才是剛從火盆里搶出的紙片。
殘片只剩半張,邊緣焦黑,卻仍能看見「備用金」三個字,以及一截金額數字。右上角留著半枚紅章,底部有一串被燒斷的編號,開頭與三一七線前置物資備案回執的編號段相同。
馬順安的目光落到紙片上,臉色一點點變白。
「這能說明什麼?」他強撐道,「備用金名目多得很。」
白雪將結清證明推到他面前。
「私人借貸,不需要縣機關雜務組代收。」
她又推過去一頁印章登記摘錄。
「私人借貸,也不需要用公章出具結清證明,卻查不到對應的用印記錄。」
她指向黑子的調派表。
「私人借貸,更不需要在秦野回縣前後,把黑子派去白家清點財物,再在他出現後繼續監視。」
馬順安喉結滾動了一下。
白雪的聲音沒有變化。
「這八百塊不是普通債務。」
「你憑什麼這麼說?」
「它同時具備三件事。」
白雪的手指依次落在三份材料上。
「有正式外觀,有不完整的經手鍊,還有一個明確目的——確認秦野是否會為白家現身。」
馬順安的手指慢慢收緊。
處長將調令殘片放到他面前。
「上面的編號,和清理辦前置轉運記錄能對應。」
「編號能對應,不代表錢是我拿的。」
「所以才問你。」
白雪翻開車輛調配記錄。
「舊吉普屬於退役物資清理辦公室前置轉運組。黑子所在的雜務組負責催收和遞送。縣機關印章被用於證明結清,八百塊卻沒有進入正常回收帳戶。」
她抬眼看向馬順安。
「你說這是幾個人各自貪腐,那麼請解釋,為什麼他們的行動都圍繞同一筆錢、同一個時間段和同一個人展開?」
馬順安沉默了很久。
「那是上面讓辦的。」
「誰是上面?」
「我不知道。」
「你從哪裡領到錢和副頁?」
馬順安抬起眼,聲音發啞。
「清理辦內部庫房。」
「誰交給你?」
他盯著那半張殘紙,像是盯著一條已經燒斷的退路。
「一個男人。」
「姓名。」
「不知道。」
「職務?」
「不知道。」
白雪沒有逼他填上一個名字。
「外貌。」
馬順安的臉色更難看了。
「臉上有傷。」
「什麼傷?」
「燒傷。」他低聲道,「左邊臉,靠近耳根的位置,皮肉縮著,說話時嘴角有點歪。」
秦野的手指在桌邊收緊。
審查室里沒人接話。
白雪看向馬順安。
「你確認是燒傷?」
「我看見過。」
「見過他幾次?」
「只見過一次。」
「他交給你的是什麼?」
「錢,調令副頁,還有一張寫著後勤經手人的紙。」
馬順安閉了閉眼。
「他說,先把八百塊走成債,再把手續送進公社。只要秦崢出現,後面的監視有人接。」
「你知道白家為什麼被選中?」
「他說秦崢會管。」
這句話落下,馬順安低下頭。
白雪把口供拆成幾項記錄:領取款項、接收調令副頁、轉交後勤線、安排債務手續、確認秦野現身。
她沒有把「燒傷男人」寫成山鬼,也沒有把特級調令簽發者寫成馬順安口中的「上面」。
但八百塊的性質已經變了。
它不是私人借貸,而是從特級調令附屬前置備用金中抽出的帳外款,被包裝成一筆手續齊全的債務,借白家逼秦野現身。
白雪將結清證明重新裝入證物袋。
這八百塊曾把她推入村人的議論,也曾被說成拿債換來的婚姻。如今,她親手從那兩個字里剝出了後面的試探和安排。
秦野始終沒有說話。
馬順安被帶出審查室時,忽然回過頭。
「那個人不是山鬼。」
秦野抬眼。
馬順安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他拿來的懷表上,有個反著刻的山字。」
秦野肩背瞬間繃緊。
白雪伸手,握住他沒有受傷的那隻手。
不是阻止,也不是替他判斷,只讓他先留在眼前。
秦野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緩慢收緊指節。
「你看清的是懷表。」白雪道,「不是那個人的身份。」
他盯著她,呼吸沉了幾分,最終點頭。
「嗯。」
處長讓人把燒損殘片送去復原。退役物資清理鏈、特級調令附屬備用金、服裝廠地下工具機和白家八百塊舊債,被正式併入同一份階段核查目錄。
但特級調令的真正簽發者仍未出現。
那半張殘片上,編號後面還壓著一小截沒有燒透的簽名墨痕。
缺口,正好斷在姓氏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