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審查室里她握緊他的手不放

  武裝部的人趕到廢舊物資收購站時,後門已經落了鎖。

  院內沒有燈,只有牆縫裡透出一點火光。

  處長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秦野站在封控線外,先看向地面。新鮮車轍從後門延伸出去,車輪印只有一組,說明那輛舊吉普已經離開。

  馬順安沒有上車。

  他剛才進了收購站,裡面至少還留著一個經手人。

  「火在後牆夾道,不像取暖。」秦野低聲道,「裡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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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處長當即安排兩組人封住前後門,另一組從側牆進入。秦野不在最前,只負責辨認門閂和院內障礙。確認沒有越過封控線後,他才跟著正式人員進入。

  收購站老闆不見蹤影。

  屋裡堆滿廢銅、舊軸承和拆散的車輛零件。後牆靠近爐台的位置,有一塊新砌的磚,磚縫裡滲出黑煙。

  「馬順安!」處長喊道,「接受核查,立即開門!」

  裡面傳來一陣撞擊聲。

  火光緊跟著從夾牆縫隙里竄出。

  「他在燒東西!」

  武裝部幹事撞開側門時,馬順安正用肩膀抵著一道鐵柵門。門後擺著火盆,幾張摺疊紙已經捲曲,紅色印跡在火舌里一閃一閃。

  馬順安回身撲來,死死堵住門口。

  「清理舊廢紙!」他咬牙道,「這裡都是廢料,沒有軍區要查的東西!」

  「讓開!」

  「沒有手續,誰也不能動我的東西!」

  處長亮出封控通知。

  「正式核查已經開始。退開!」

  馬順安沒有退,反而猛地踢翻旁邊的油桶。油味沖開,火盆被撞得向一側滑去,半燃的紙頁順著地面散開。

  其中一張紙的邊角已經燒黑,紅章和一串編號仍壓在火焰下方。

  秦野離得最近。

  他側身避開滾來的油桶,伸手將那張紙從火盆邊緣拽了出來。灼熱擦過手背,皮膚立刻泛紅。他沒有把紙攥在手裡,而是連同旁邊的鐵夾一起托到地上。

  「證物在這裡!」

  正式人員隨即上前控制馬順安。

  火盆被移到白布上,灰燼、未燃紙頁、夾牆磚縫和地面油跡分別編號。秦野手背已經起了一片燙傷,武裝部幹事看了一眼,先拍照登記,又讓他退出現場。

  他沒有替自己包紮,也沒有把殘紙收起來。

  白雪趕到臨時審查室時,殘片已經完成初步封存。

  她先看秦野的手。

  「燙傷?」

  「擦了一下。」

  「什麼時候?」

  「剛才。」

  白雪看了他兩息,轉身去看證物袋。

  秦野沒攔她,只把受傷的手放到桌邊,避開封存材料。

  馬順安坐在審查室另一側,衣領已經被汗浸濕。他仍堅持原來的說辭。

  「收購站是廢舊物資場所,燒掉幾張舊紙,不代表和軍供有關。黑子貪財,老科長做假帳,馬順安怕擔責,都是他們自己的事。」

  說到這裡,他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聲音猛地停住。

  記錄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白雪沒有接話,只讓記錄員先核對證物編號,再將材料一件件擺開。

  第一件,是黑子身上缺角紐扣對應的勞保服領用記錄。

  第二件,是黑子承認參與對白家催債、等待秦野現身的口供。

  第三件,是那張蓋有公社和縣機關雜務組印章、卻查不到完整用印記錄的結清證明。

  第四件,是被塗改過的值班冊。

  第五件,是舊吉普的車輛調配記錄。

  最後,才是剛從火盆里搶出的紙片。

  殘片只剩半張,邊緣焦黑,卻仍能看見「備用金」三個字,以及一截金額數字。右上角留著半枚紅章,底部有一串被燒斷的編號,開頭與三一七線前置物資備案回執的編號段相同。

  馬順安的目光落到紙片上,臉色一點點變白。

  「這能說明什麼?」他強撐道,「備用金名目多得很。」

  白雪將結清證明推到他面前。

  「私人借貸,不需要縣機關雜務組代收。」

  她又推過去一頁印章登記摘錄。

  「私人借貸,也不需要用公章出具結清證明,卻查不到對應的用印記錄。」

  她指向黑子的調派表。

  「私人借貸,更不需要在秦野回縣前後,把黑子派去白家清點財物,再在他出現後繼續監視。」

  馬順安喉結滾動了一下。

  白雪的聲音沒有變化。

  「這八百塊不是普通債務。」

  「你憑什麼這麼說?」

  「它同時具備三件事。」

  白雪的手指依次落在三份材料上。

  「有正式外觀,有不完整的經手鍊,還有一個明確目的——確認秦野是否會為白家現身。」

  馬順安的手指慢慢收緊。

  處長將調令殘片放到他面前。

  「上面的編號,和清理辦前置轉運記錄能對應。」

  「編號能對應,不代表錢是我拿的。」

  「所以才問你。」

  白雪翻開車輛調配記錄。

  「舊吉普屬於退役物資清理辦公室前置轉運組。黑子所在的雜務組負責催收和遞送。縣機關印章被用於證明結清,八百塊卻沒有進入正常回收帳戶。」

  她抬眼看向馬順安。

  「你說這是幾個人各自貪腐,那麼請解釋,為什麼他們的行動都圍繞同一筆錢、同一個時間段和同一個人展開?」

  馬順安沉默了很久。

  「那是上面讓辦的。」

  「誰是上面?」

  「我不知道。」

  「你從哪裡領到錢和副頁?」

  馬順安抬起眼,聲音發啞。

  「清理辦內部庫房。」

  「誰交給你?」

  他盯著那半張殘紙,像是盯著一條已經燒斷的退路。

  「一個男人。」

  「姓名。」

  「不知道。」

  「職務?」

  「不知道。」

  白雪沒有逼他填上一個名字。

  「外貌。」

  馬順安的臉色更難看了。

  「臉上有傷。」

  「什麼傷?」

  「燒傷。」他低聲道,「左邊臉,靠近耳根的位置,皮肉縮著,說話時嘴角有點歪。」

  秦野的手指在桌邊收緊。

  審查室里沒人接話。

  白雪看向馬順安。

  「你確認是燒傷?」

  「我看見過。」

  「見過他幾次?」

  「只見過一次。」

  「他交給你的是什麼?」

  「錢,調令副頁,還有一張寫著後勤經手人的紙。」

  馬順安閉了閉眼。

  「他說,先把八百塊走成債,再把手續送進公社。只要秦崢出現,後面的監視有人接。」

  「你知道白家為什麼被選中?」

  「他說秦崢會管。」

  這句話落下,馬順安低下頭。

  白雪把口供拆成幾項記錄:領取款項、接收調令副頁、轉交後勤線、安排債務手續、確認秦野現身。

  她沒有把「燒傷男人」寫成山鬼,也沒有把特級調令簽發者寫成馬順安口中的「上面」。

  但八百塊的性質已經變了。

  它不是私人借貸,而是從特級調令附屬前置備用金中抽出的帳外款,被包裝成一筆手續齊全的債務,借白家逼秦野現身。

  白雪將結清證明重新裝入證物袋。

  這八百塊曾把她推入村人的議論,也曾被說成拿債換來的婚姻。如今,她親手從那兩個字里剝出了後面的試探和安排。

  秦野始終沒有說話。

  馬順安被帶出審查室時,忽然回過頭。

  「那個人不是山鬼。」

  秦野抬眼。

  馬順安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他拿來的懷表上,有個反著刻的山字。」

  秦野肩背瞬間繃緊。

  白雪伸手,握住他沒有受傷的那隻手。

  不是阻止,也不是替他判斷,只讓他先留在眼前。

  秦野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緩慢收緊指節。

  「你看清的是懷表。」白雪道,「不是那個人的身份。」

  他盯著她,呼吸沉了幾分,最終點頭。

  「嗯。」

  處長讓人把燒損殘片送去復原。退役物資清理鏈、特級調令附屬備用金、服裝廠地下工具機和白家八百塊舊債,被正式併入同一份階段核查目錄。

  但特級調令的真正簽發者仍未出現。

  那半張殘片上,編號後面還壓著一小截沒有燒透的簽名墨痕。

  缺口,正好斷在姓氏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