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夜色里她盯緊他的失控邊緣

  第二天一早,縣機關門口貼出一張自查通知。

  沒有點名,也沒有寫秦崢。

  標題卻足夠讓所有人停步——

  《關於歷史債務手續、涉案印章及後勤經手責任的限期自查通知》。

  通知由縣機關保衛科、武裝部協查人員和後勤科共同落款,內容只有四項:當年八百塊債務的放款、催收、結清、遞送,以及相關印章的保管、使用和交接。

  最後一段寫得更直白。

  凡經手人員,須在規定期限內說明事實。無法說明結清證明來源、擅自使用印章、經手帳外款項或轉移歷史材料者,將列入重點核查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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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說誰有罪,也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白雪親自看著印章冊、結清證明和當日值班記錄分別封存。塗改頁沒有從原冊抽出,只在封條外標明頁碼和異常位置。

  她沒有把復原出的「馬」字告訴任何人。

  武裝部的記錄里,也只寫著:值班姓名存在塗改,原字跡待技術復原。

  消息傳開後,縣機關後勤科比往日安靜許多。

  有人在走廊放慢腳步,有人端著茶缸經過檔案室門口,卻不再往裡探頭。徐文斌上午沒有露面,只讓人帶來一句話:

  「所有經手人按通知自查,不必單獨請示。」

  這句話傳到當年值班辦事員耳朵里時,他正在辦公室角落清點舊鑰匙。

  那人姓馬,名叫馬順安。

  聽見「自行說明」四個字,手裡的鑰匙串突然掉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同事抬頭看他。

  「馬師傅,怎麼了?」

  「沒事。」

  馬順安彎腰撿起鑰匙,掌心卻攥得發白。

  午後,他先去了徐文斌辦公室。

  門關了很久,裡面沒有爭吵聲。出來時,馬順安的臉色比進去前更難看。

  有人在樓梯口聽見一句模糊的話。

  「當年的事,誰經手誰說明。別把縣機關整個拖進去。」

  馬順安站在樓梯拐角,腳步停了片刻。

  他原以為徐文斌會替後勤線擋住這張舊帳,可現在,最先被推出去的似乎正是他們這些留下過名字的人。

  白雪從二樓窗邊看見他離開,沒有讓保衛科跟上。

  她只讓人把縣機關東門、西門和後門的人員離院時間登記清楚,另留出一段沒有明面盯守的空檔。

  劉主任聽完,眉頭微皺。

  「你故意放開?」

  「通知已經發出,他若想找人,會自己走。」

  白雪把人員登記表推到他面前。

  「現在攔住,只能得到一個試圖離院的人。放他去,才可能知道他要找誰。」

  「如果他直接跑了呢?」

  「那也是結果。」

  她在空檔旁標上時間。

  「我們不可能把所有門都鎖死。真正經手的人若只在沒人盯的時候行動,就得給他一個以為沒人盯的地方。」

  風險都寫在紙上,誰也看得見。


  下班前,馬順安果然從東門出來。

  他沒帶公文包,只夾著一張折得很小的紙。出了縣機關,他先去了供銷社,又在糧店門口停了片刻,最後繞進一條通往城南的窄巷。

  秦野站在遠處的修車棚下,沒有靠近。

  馬順安幾次回頭,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蹤。秦野借著車棚上掛著的舊車輪遮住身形,等對方走遠,才按既定路線將位置、時間和方向交給武裝部的人。

  馬順安去了城郊一處廢舊物資收購站。

  收購站門面不大,院牆卻修得很高,門口堆著拆下來的鐵架和舊油桶。白天幾乎沒有生意,只有一輛褪色卡車停在後門。

  馬順安沒有進正門,繞到側面,在一堆廢棄鍋爐後停下。

  秦野隔著一條排水溝,看見收購站後牆開了一道窄門。

  門裡先出來一個年輕人,接過馬順安手裡的摺紙,回頭說了幾句。不多時,另一個男人從裡面走出來。

  那人戴著舊式幹部帽,帽檐壓得很低,身上穿著深灰色中山裝。走得不快,目光卻一直掃著四周。

  馬順安把紙條遞過去時,手抖了一下。

  幹部帽男人沒說話,將紙折得更小,收入內袋。

  兩人交談不到半分鐘。

  秦野聽不見內容,只看見馬順安抬手比了一個數字,又指向縣機關。幹部帽男人側過臉,右側下頜露出一道顏色發暗的舊疤,像被火燎過。

  一輛舊吉普從收購站後門開出來。

  秦野記下車牌。左後輪擋泥板向外翹著,排氣管冒出的煙帶著濃重油味。幹部帽男人坐在副駕駛,馬順安留在原地,看著車輛駛遠。

  直到吉普拐過土坡,秦野才轉身離開。

  他沒有控制馬順安,也沒有截住那輛車。

  白雪等到天黑,才在武裝部臨時辦公室見到他。

  秦野把一張外圍記錄放到桌上。

  「東門離院,城南收購站,十七點二十六分接頭。馬順安交出一張摺紙。對方乘舊吉普離開,車牌屬於縣機關後勤車輛編制,左後擋泥板外翹。」

  白雪看著記錄,沒有先問那個人長什麼樣。

  「你確認馬順安認識他?」

  「認識。」

  秦野道:「遞紙時沒有猶豫。對方拿到紙後,他問了一句,像是在確認事情能不能壓下去。」

  「聽見內容了嗎?」

  「沒有。」

  白雪點頭,把幹部帽男人的外貌、車輛情況和接頭時間分開列項。

  「不能把『認識』寫成上下級,也不能把疤寫成燒傷。」

  秦野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這三個字比從前更短,也更穩。

  車輛調配名冊很快送來。

  白雪翻到舊式吉普登記頁,手指停在所屬單位一欄。

  不是普通清理辦車輛。

  登記單位寫著:退役物資清理辦公室前置轉運組。

  劉主任站在她身後,低聲道:「這不是後來才成立的清理線?」

  「車輛編號沒變。」

  白雪把三一七線前置物資運輸記錄並排放在桌上。

  「當年這組人負責接收、轉運和交接退役軍用設備。」

  秦野看著車牌。

  那輛車不一定參與過三一七線,也不能憑所屬單位確認幹部帽男人就是舊案中的人。

  但八百塊債務的經手人,已經主動去找舊案運輸鏈上的車輛。

  白雪將車牌、接頭地點和車輛所屬單位分別封存入檔。

  「武裝部什麼時候收網?」

  「今晚申請。」

  「收購站里可能還有東西。」

  秦野沒有接這句話,只把記錄往她這邊推近一點。

  「我會在外圍。」

  白雪抬頭看他。

  「別靠太近。」

  「嗯。」

  「也別為了看清那個人,自己去攔車。」

  秦野沉默片刻,拿回外套。

  「你也別為了復原那個姓,把原冊拿出封控室。」

  白雪看著他。

  這次不是誰管誰,而是他們都把對方最容易失控的地方,提前寫進了分工里。

  夜裡,武裝部的封控申請正式批下。

  收購站的門牌在風裡晃了兩下。鐵鏽剝落的牆面後,藏著的不只是一個前來求援的值班辦事員。

  還有一輛曾經屬於三一七線前置轉運部門的舊吉普,以及一份不知是否已經送出去的舊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