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那句「他們說,秦崢沒死」,像一根細針,扎進了八百塊舊債的縫隙里。
可針挑開之後,裡面沒有錢款流水,只有幾張殘缺的催收底單、一枚結清章,以及一條繞過正常帳戶的經手路徑。
白雪把黑子的口供抄本放在桌上,指尖壓住「幹部帽男人」幾個字。
「他說不出放款來源,也說不出最後收款人。」她道,「但結清證明上有公社章,也有縣機關後勤雜務組的經手章。」
劉主任翻過那張證明,眉頭皺緊。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超流暢
「你懷疑這八百塊不是從公社借款帳戶出去的?」
「不是懷疑。」
白雪抽出一份公社舊帳摘錄。
「正常借款回收,有帳戶、經辦人和入帳日期。白家這筆錢,只有結清結果,沒有完整的放款和回收過程。錢的去向缺了,印章卻留下了。」
她又拿出黑子領用勞保服的記錄。
「黑子說自己只是跑腿。可他所在的雜務組,既參與催收,又經手結清。縣機關後勤科如果只是代辦,就該有代收登記和移交憑證。現在這些都沒有。」
劉主任沉吟片刻。
「你要查縣機關財務?」
「先查證明怎麼蓋出來的。」
白雪沒有直接申請調閱縣機關全部舊帳。那樣一來,對方只要抓住「軍區無權調閱地方財務」這一點,就能把她擋在門外。
她重新寫了一份申請。
核對八百塊舊債結清證明的申請來源、用印時間、印章保管人、經手人員及交接登記;同時核查當日縣機關後勤雜務組的值班記錄和公章使用登記。
申請上沒有寫秦崢,也沒有寫三一七線。
武裝部協查函壓在最上面,黑子關於「確認秦野現身」的口供附在後面。最後一欄註明:本申請不要求調閱縣機關全部財務流水,僅核對涉案證明的文書來源與用印責任。
白雪拿著材料走進縣機關後勤科時,徐文斌正在窗邊翻報紙。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目光在文件袋上停了一瞬。
「白技術員。」他把報紙折好,「你查軍供舊案,查到縣機關的債務上來了?」
「這筆債務已經進入關聯核查目錄。」
「關聯不等於有權調檔。」徐文斌語氣客氣,手卻按住桌上的文件,「縣機關財務獨立,歷史債務也已經結清。武裝部的協查函,不能代替地方財務審批。」
「我沒有申請調閱你們全部財務帳。」
白雪把申請放到他面前。
「我只核對一張結清證明的用印記錄。」
徐文斌掃了一眼,笑意淡了。
「結清證明是真的,公章也是真的。你還想核對什麼?」
「誰申請,誰拿來,誰經手,哪一天蓋章,是否登記。」
「這不是一回事。」
「正因為不是一回事,才需要核對。」
徐文斌向後靠了靠。
「白雪,你先證明這八百塊和三一七線有關。不能因為你丈夫身份特殊,就把一筆普通債務包裝成軍區案件。」
屋裡幾個辦事員都抬了頭。
白雪沒有看他們,只把發黃的結清證明取出來,放在桌面中央。
「如果縣機關財務從未接收過這八百塊,那麼這張證明上的縣機關後勤雜務組印章,是什麼時候蓋上去的?」
徐文斌的手指停住。
白雪指向證明下方的兩枚印章。
「公社負責結清,後勤雜務組負責經手。錢沒有正常入帳,章卻出現在結清證明上。現在要查的已經不是債務還沒還清,而是誰違規使用印章,誰私下出具了這份證明。」
屋內安靜下來。
徐文斌看著她,片刻後道:「你這是在暗示縣機關有人偽造公文?」
「我沒有下結論。」
白雪收回手。
「我申請核對用印登記。登記有,就按登記查;沒有,就查為什麼證明上會有這個章。」
「印章登記屬於內部管理。」
「涉案證明已經被武裝部列入證物來源核查範圍。」
白雪將協查函往前推了一寸。
「我不帶走原冊,只在見證下查看、摘錄,原件仍由你們保管。」
徐文斌沒有回答。
門外傳來汽車聲。
秦野站在院牆外的樹影下,沒有進縣機關,也沒有向窗口張望。他只把一張寫有時間和人員名單的紙交給了武裝部幹事。
當年縣機關後勤雜務組的車輛調派、值班輪換和出入記錄,能確認的部分已經被他從外圍核過一遍。至於財務區域,他沒有踏進去。
白雪看見那道身影一閃,便收回目光。
她不需要他替自己闖門。
徐文斌終於拿起電話,撥了內線。
「把當年的結清材料和後勤印章登記冊調來。」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的臉色微微沉下去。
「先調登記冊。」
半個小時後,舊冊被送到會議室。
封皮是灰藍色硬紙,邊角磨得發白。縣機關辦公室、後勤科、雜務組的印章登記分列在不同冊頁,年代久遠,卻都有編號。
白雪先核對冊頁頁碼,再對照結清證明上的印章編號。
「這裡。」
她的手指停在一行空白處。
「這個編號的公章,當天由誰保管?」
辦事員翻到交接欄,聲音低了下去。
「值班人員負責。」
「姓名。」
「當年的值班表要另外調。」
徐文斌開口:「值班表屬於人事輪值材料,和用印核查無關。」
「印章由值班人員保管。」
白雪抬眼看他。
「沒有值班人員,就無法確認誰接觸過印章。」
「可以查,但不代表一定和這張證明有關。」
「所以我只做摘錄,不寫結論。」
武裝部幹事當場要求調取值班記錄。
徐文斌這次沒有再攔,只讓人去檔案櫃找冊。
那本值班冊被取出時,封面落著一層細灰。白雪沒有立即翻動,而是讓檔案經辦人登記取出時間、頁碼和見證人。
當年的日期被翻到中段。
結清證明蓋章那天,值班欄里有三個人名。第一人的字跡清楚,第二人被粗重的墨線划過,第三人只剩半個名字。
白雪俯身看向紙面。
墨線並不均勻,像是後來用同色鋼筆反覆塗抹。被劃掉的地方紙纖維已經起毛,下面隱約透出一個「馬」字。
她沒有拿棉簽去擦,也沒有伸手揭紙。
「原位封存。」
徐文斌的臉色變了。
「只是舊值班冊上的塗改,不能說明什麼。」
「我知道。」
白雪讓人將冊頁鋪平,記錄塗改位置、紙面起毛、透字範圍和印章編號。她在技術見證欄簽下名字,沒有碰那頁原件。
「所以它只能說明,值班人員信息被改過。至於誰改的、什麼時候改的,交給正式核查。」
徐文斌看著她收起副本,忽然道:「白雪,你查到最後,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我查的不是想要的答案。」
她將申請副頁裝回袋中。
「是這張證明能支持到哪一步。」
走出縣機關時,天色已經暗了。
秦野站在台階下,手裡拿著她的外圍記錄副本。
「有結果?」
「確認結清證明的用印登記里沒有這筆記錄。」
白雪把塗改處的拓印遞給他。
「值班人員姓名被改過,下面透出一個『馬』字。還不能確認是誰。」
秦野接過副本,沒有急著問是不是山鬼,也沒有把那個姓氏和任何人強行對應。
「先復原字。」
「嗯。」
他將副本還給她,目光落到她握文件袋的手上。
「徐文斌沒攔你?」
「他攔的是財務帳,我查的是印章。」
秦野看了她一眼,唇角輕輕動了動。
不是誇讚,也不是替她慶幸。
白雪把文件袋壓緊。
八百塊錢的來路還沒有浮出來,可那張曾經壓在她名聲和婚姻上的結清證明,先露出了第一道不該存在的裂口。
裂口下面,透出的那個姓氏,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