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遞交債務覆核申請時,沒寫三一七線,也沒寫秦崢。
申請上只有一筆已經結清的八百塊舊債。
她要求覆核放款來源、催收人員、結清款接收單位和經手印章。
公社起初不肯重開舊帳。直到武裝部將黑子的領用記錄和冒充軍區人員案併入關聯目錄,舊檔才被當面取出。
原始錢款頁依舊殘缺。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𝒕𝒘超全
但債務結清證明上的收款章、催收登記日期,以及縣機關後勤雜務組的人員調派記錄都還在。
三份材料的時間正好對上。
黑子被帶進審查室時,仍穿著被控制當天的衣服。
他的外套已經作為證物封存。那件少了一顆紐扣的工裝,就擺在隔壁桌上。
看見白雪,他並不意外。
「為了一個破扣子,把舊帳都翻出來了?」
白雪坐在技術見證席,沒有接話。
審查人員先問:「你是否參與過當初對白家的催債?」
「沒有。」
「是否去過秦家村?」
「沒去過。」
「是否認識白雪?」
黑子扯了下嘴角。
「這幾天才認識。」
幾份材料被分開放在他面前。
他只掃了一眼紐扣拓印,便靠回椅背。
「同一個廠的勞保服,全縣不知道發過多少套。扣子掉到誰身上,能證明什麼?」
「舊衣服還能轉手,說不準是撿來的。」
單憑紐扣,確實不能證明他去過白家。
白雪沒爭。
審查人員換上原始勞保領用單。
登記姓名、掛靠科室、照片和領取數量都在。那套缺角紐扣工裝由黑子本人簽字領走,從未登記退還或轉交。
黑子臉色不變。
「我領過衣服,不等於催過債。」
第三份是雜務組調派記錄。
白家第一次被上門催收的前一天,黑子和另外兩人被派往秦家村所在公社。
任務欄沒有具體事項,只蓋了行政後勤章。
第四份是債務催收登記。
當日到場三人。其中一人的特徵欄寫著:右眉骨舊疤,穿藍灰工裝,負責清點白家可抵債物件。
黑子抬手碰了下眉骨,又很快放下。
「有疤的人多了。」
白雪這才開口。
「所以還有結清款經手章。」
八百塊由秦野交付後,沒有進入正常公社借款回收帳戶,而是先經過縣機關後勤雜務組臨時經手。
印章編號對應的領用保管人,正是黑子當時的組長。
領料單、調派記錄、人員特徵、經手印章。
紐扣只指了方向,真正鎖住時間和身份的是這些正式記錄。
審查人員問:「你還堅持沒去過?」
黑子盯著那枚經手章,半晌才開口。
「我跟著去過,只是跑腿。債是真的,手續也是真的,我沒做假。」
「誰讓你去的?」
「科室安排。」
「誰安排?」
「不記得。」
他開始用年代久遠推脫。
白雪沒追問名字,只把兩張日期表並排擺開。
一張是秦野回縣活動記錄。
另一張是黑子領取勞保服、接受調派和上門催債的時間。
「你們第一次上門時,債務還沒到最後催收期限。」
白雪道:「為什麼當天就開始清點白家能搬走的東西?」
黑子不說話。
「第二次上門,秦野已經到了縣裡。你們沒再找借款人核對錢款流向,只等他帶著八百塊出現。」
「欠債有人還,誰還問錢從哪來?」
「因為你們收錢後,沒有走正常借款帳戶。」
白雪把結清證明轉向他。
「八百塊先經你所在的雜務組,再補進公社結清手續。若只是收債,為什麼繞這一道?」
黑子的下頜繃緊。
審查人員沒催,只拿出他此前關於假便衣行動的口供。
他曾說,自己近來受人指使盯查服裝廠舊帳,對白家一無所知。
這句話已經站不住了。
秦野沒有進審查室。
他在隔壁按照要求,補充當初還款的時間、地點和接觸人員。
石橋邊三個人的衣著、領頭者的問話,以及交款後拿到證明的過程,他只說自己能確認的部分。
隔牆傳來的錄音里,他聲音平穩。
「我不知道領頭的人是誰。」
「我當時懷疑過這是試探。」
「我仍然選擇還錢。」
聽到最後一句,黑子的手指忽然蜷起。
審查人員看著他。
「你們等的就是他?」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白雪開口:「那八百塊不是為了收回借款。」
黑子抬頭看她。
「若為了錢,秦野交款後,錢該直接進入結清帳戶。若為了逼白家,搬走東西就夠了。」
她把時間表推到他眼前。
「你們既不急著入帳,也沒有真的搬東西。」
「你們在等一個人出現。」
黑子的臉色終於變了。
過了很久,他低低笑了一聲。
「你們現在查明白,又能怎麼樣?」
沒人接話。
他盯著桌上的結清證明,眼裡的硬撐慢慢塌了。
「上面說,秦崢沒死。」
審查室里只剩紙頁輕響。
「檔案把他按犧牲處理,可有人在附近見過他。找不到人,就得找他會管的事。」
黑子抬眼看向白雪。
「他們說,把白家逼到沒路走,他一定會出來。」
秦野果然出現了。
他拿出八百塊替白家結清債務,也讓那群人確認,他仍在當地活動。
白雪按在紙邊的指尖停了一下。
「誰提出用白家設債?」
「不知道,我只接到安排。」
「誰提供合法手續?」
「後勤線轉下來的。」
「結清款最後交給誰?」
黑子閉上眼。
「一個戴幹部帽的男人,不是我們科室的人。」
白雪沒讓記錄員用一句「債務局」概括全部。
設債、催收、收款、確認秦野現身和後續監視,被分開記錄。
黑子的口供只能證明目的,不能代替放款來源和指令人員的證據。
審查結束時,秦野站在走廊盡頭。
白雪拿著記錄走過去。
他沒再說是自己連累了她,也沒有伸手拿她的資料袋。
「他說的,你聽見了?」她問。
「聽見了。」
「當時你知道可能是試探。」
「知道。」
「還是去了。」
秦野看著她,片刻後道:「你有難,也是真的。」
沒有辯解,也沒有把那次選擇說成償債交易。
白雪握緊資料袋,又慢慢鬆開。
八百塊曾把她壓進別人的議論里,如今卻成了追查設局者的繩索。
可還有一件事沒有答案。
秦野為什麼會被人認定,一定會為她現身?
更早以前,他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
藏在後勤線里的人,又是從哪裡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