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的債務舊檔，比白雪預想中缺得更厲害。
結清證明還在，部分催收底單也能找到。可涉及放款來源和款項交接的幾頁，不是受潮粘連，就是在多年前清理舊檔時被列為蟲蛀損毀。
檔案經辦人攤開登記冊，滿臉為難。
「這筆債早就結清了。你現在要查錢去了哪裡，誰也補不回那些缺頁。」
白雪沒讓他補。
她將債務覆核申請收回資料袋，只留下缺角紐扣的拓印和廠號對照表。
「錢款檔案不全，我改查物資。」
經辦人愣了一下。
「什麼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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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扣所屬的勞保服，還有同一生產廠供應的印章和辦公用品。」
縣裡的計劃物資都有分配目錄。勞保服按工種和單位發放，印章材料也不能由個人隨意領取。
只要當初走過正式渠道，就會留下批次、數量和經手人。
經辦人看完申請，皺起眉。
「勞保物資不屬於軍供。你拿服裝廠的核查授權，查不到這裡。」
「所以我沒只拿廠里的授權。」
白雪依次放下劉主任簽署的技術關聯說明、武裝部出具的證物來源登記，以及軍區調查單位針對假便衣身份線索開出的核查函。
紐扣從秦野破損工裝夾層中發現，疑似來自已被控制的假便衣。此人涉及冒充省軍區人員、攔截證據和毀帳鏈條。紐扣與白家舊債底單出現同源生產廠號，現申請排除或確認關聯。
申請上的每一句，都只寫了已經確認的事實。
經辦人翻到最後，仍沒鬆口。
「東西太雜，得請示。你先回去等消息。」
「可以。」
白雪收起申請副頁，卻把簽收單留在桌上。
「請寫明，你今天接收了關聯核查申請。原始物資檔案暫不封存，等待上級批覆。」
經辦人的手頓住。
檔案未封存，一旦少頁，經手責任便從這一刻算起。
他盯著簽收欄看了半晌，起身去了裡間。
門帘掀起時，白雪看見一名年輕幹事正從舊櫃裡抽出幾張單據。紙張年份，恰好在債務發生前後。
她沒有衝進去，只問：「這間檔案室有幾把鑰匙？」
經辦人回頭。
「你什麼意思？」
「申請已經簽收。相關單位可以書面排除關聯，但結論出來以前，誰抽走記錄，誰登記。」
裡間的年輕幹事停下動作。
「我只是整理舊檔。」
「那就把頁碼、取出時間和用途寫清楚。」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武裝部幹事帶著封存通知趕到。秦野跟在後面，只停在檔案室外。
他一路記下了出入人員。半個鐘頭前，檔案室撥出一通電話，隨後便有人從後門進樓。
記錄和時間一併交給武裝部，剩下的事，他沒有插手。
封存通知當面展開。
經辦人臉色不太好看，卻只能開櫃。
數百頁勞保物資分配單被搬上長桌。年份久遠，許多廠號已經更換，紐扣也分大小、材質和顏色。
若只憑相同的生產廠號，查到天黑也未必有結果。
白雪先排除辦公用品專供批次，再按灰黑色樹脂紐扣的規格篩選勞保服。
那枚紐扣的缺角並非後天磕碰。
邊緣留著一道澆制時形成的淺槽，說明同批模具本身有損傷。
她讓人取來放大鏡，一頁頁核對驗收備註。
第三本分配冊翻過大半，終於出現一行小字。
灰黑工裝扣，邊緣輕微缺口，不影響使用，降等配發。
生產廠號一致。
規格一致。
連缺口位置也一樣。
經辦人湊近看了片刻，先前那點敷衍漸漸沒了。
白雪順著批次編號查到單位領用頁。
整批勞保服分了三處。
退役物資清理辦公室領走二十套，縣機關後勤科室代領八套，另有四套列入臨時雜務人員配發。
八套代領記錄旁，附著人員名單。
白雪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韓志強，外號黑子。
臨時關係掛靠縣機關後勤雜務組。
照片附頁已經發黃，眉骨處那道短疤，卻與汽車站後巷被控制的假便衣完全吻合。
武裝部幹事當場調來移交照片核對。確認無誤後，人員登記、領用批次和照片頁分別編號。
「審批頁呢？」白雪問。
經辦人翻到後面，臉色微微一變。
整批物資由縣機關後勤科室申請，覆核章屬於徐文斌所在的行政後勤線。
經手簽字不是徐文斌本人，卻與他日常能夠調動的科室關係重疊。
審批日期，正落在秦野重新回到當地活動的那個月。
劉主任隨後趕到，看見覆核章，壓低聲音問：「這能不能證明是徐文斌讓人領的？」
「不能。」
白雪將領用單位、審批科室和日期分別抄錄。
「簽章只能證明，這批勞保服經過他所在的行政後勤線。誰提出申請，誰把衣服交給黑子，還要繼續查。」
她沒有把徐文斌的名字寫進責任結論。
越是熟悉的敵意，越不能拿來補證據空白。
原始領料單由物資部門、武裝部和檔案經辦人三方見證封存。
那名試圖抽頁的年輕幹事也被單獨登記問話。他手裡的幾頁記錄原位覆核後，分別裝袋。
走出檔案樓時，天色已經擦黑。
秦野站在台階下，手裡只有外圍人員出入表。
「查到了？」
白雪把摘錄副本遞給他。
秦野看見黑子的登記照片，又看向審批日期。
那一天，他剛從外地回到縣裡，第一次去車隊找活。
「他們在盯我的行蹤。」
「也可能是在做別的準備。」
白雪道：「日期重合，不等於目的已經確認。」
秦野合上副本，沒有繼續往下猜。
「下一步查黑子。」
「不是私下問。」
「我知道。」
他將材料遞還給她。
台階邊有人潑下一盆髒水。秦野側過身，替她擋開水花，沒碰她手裡的封存袋。
當初那些查無來處、只會拿手續堵門的人，如今被一顆缺角紐扣釘回了正式領用記錄。
黑子已經被控制。
接下來要查的，是他為什麼會在秦野回鄉前後領到這批勞保服。
還有，是誰讓他把八百塊債務壓到白家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