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把那枚缺了一角的紐扣放在白紙上,沿邊緣描了一圈。
煤油燈下,背面的廠號只有米粒大小。最末兩位被油污糊住,她用棉簽蘸了少量溫水,一點點擦開,避開紐扣邊緣殘留的暗褐色痕跡。
秦野站在桌邊,外套還沒脫。
「從誰身上掉的,明天要讓武裝部的人比對。」
「現在只能確認,它不屬於你的工裝。」
白雪將拓印紙轉了半圈,把缺角位置、背面刻字、夾層發現處和取出時間逐項寫清。
隨後,她走進裡屋,從木櫃最底層取出一個包了兩層油紙的布袋。
裡面裝著白家八百塊債務的結清證明,還有當初留下的帳單底單。
紙已經發黃,摺痕處起了毛邊。
白雪沒有把紐扣直接壓上去,而是另取一張薄紙,覆在帳單右下角那枚模糊公章上,用鉛筆輕輕拓出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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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廠號並排擺在燈下。
秦野俯身看了一會兒。
「一樣?」
「先看位置。」
白雪用尺量過刻字間距,又把兩張拓印紙對著燈光。
公章里的代號不完整,中間一位被紅泥暈開,紐扣背面的刻字卻很清楚。兩處字形、排列和末尾缺損完全相同。
「現在只能證明,這枚紐扣所屬的勞保物資,與製作債務文書時使用的辦公物資,來自同一個生產來源。」
秦野拿起債務底單。
催收日期、借款金額、公社見證章都齊全,手續看不出破綻。含混的是錢從哪裡撥出,最後又由誰接收。
「當初去白家催債的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
白雪道:「沒有村里人,也沒有公社常見的經辦員。他們拿來的手續齊全,催得卻急。問錢款流向,只說白紙黑字,欠債還錢。」
她重新鋪開一張紙,按時間列下四件事。
白家突然背上八百塊債務。
生面孔持手續上門催收。
秦野出現,拿出八百塊結清債務。
如今,兩名假便衣冒充省軍區核查人員,試圖奪取舊帳。其中一人的勞保服紐扣,與當初債務底單上的廠號同源。
四件事之間,仍有大片空白。
秦野看著那幾行字,神色沉了下來。
「他們當初不是衝著白家。」
白雪抬眼看他。
「如果這條線一直連著清理辦和三一七線,他們可能早就知道我還活著。」
秦野的手壓住桌沿。
「那八百塊,是拿你試我的下落。」
屋裡靜了片刻。
燈芯輕響,結出一小團黑花。
秦野低聲道:「要不是秦崢這個身份,你不會被拖進來。」
白雪拿過他手裡的債務底單,重新壓回桌上。
「債寫在白家名下。」
秦野看向她。
「被人堵在門口逼著還錢的是我。被村里人議論拿債換婚姻的,也是我。」
她指尖按著發黃的紙。
「他們的目的就算是你,走過這條路的人也不只有你。」
秦野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白雪太熟悉他這種沉默。每次舊案牽到她,他總先把危險攬回自己身上,最後再替兩個人分好誰該留下,誰該退出。
「秦野。」
「嗯。」
「我不是你舊案里後來添進去的一頁。」
白雪把結清證明展開。
公社紅章落在最下方,「八百塊」三個字墨色依舊清楚。
「這筆債改過我的工作,改過我的名聲,也改過我的婚姻。現在,它又和假便衣身上的東西連上了。」
她將結清證明壓在紐扣旁。
「我有權知道是誰經手,為什麼選中白家。」
秦野盯著她按在證明上的手。
那隻手很穩。
「如果他們真用這八百塊安排過我的路,我就順著這八百塊,把經手的人一個個查出來。」
秦野眼底的自責沒有散去。
他低頭看見肩頭洇出的血色,抬手想扣緊外套。白雪先一步按住他的衣襟,卻沒立刻替他處理傷口。
「還有一件事。」
「你說。」
「你當初什麼時候知道白家欠債,誰把消息告訴你的,八百塊從哪裡取出來,還款時見過哪些人。」
白雪看著他。
「你知道的,全告訴我。不知道的,不要替過去補答案。」
秦野沉默很久。
「我聽車隊的人說,白家出了事。那時我回縣裡不久,手裡有一筆這些年攢下的錢。」
他說:「去白家前,我先見過催債的人。」
「在哪裡?」
「公社外面的石橋邊。一共三個人。兩個人穿藍灰工裝,領頭的沒穿工作服。」
秦野頓了頓。
「他們知道我姓秦,卻沒叫秦野,也沒叫秦崢。」
白雪的筆停住。
「叫什麼?」
「什麼都沒叫。」
沒有稱呼,反倒沒留下身份判斷。
「你當時沒有懷疑?」
「懷疑過。」
秦野看向那張帳單。
「但手續是真的,白家也確實被逼到了期限。我若不拿錢,他們當天就要搬東西。」
他沒有繼續說。
白雪將石橋、三人、工裝和問話方式分別記下,沒有問他為什麼一定要替她還。
那個答案牽著更早的事。現在沒有證據,問出來的也只是情緒。
秦野伸手,把她寫歪的紙角壓平。
「這次一起查。」
白雪抬眼。
「怎麼查?」
「先不碰錢款舊檔。」
秦野指向債務底單。
「既然有人敢拿合法手續做局,錢的來路最容易做平,也最容易缺頁。」
白雪點了點紐扣。
「查物。」
計劃供應下的勞保服、紐扣、印章和辦公用品,都有生產廠代號。只要進入縣裡統一分配,就該留下批次、領用單位和經手簽字。
錢款可以拆成幾筆,物資卻不能憑空穿到人身上。
兩人把下一步分工寫在紙上。
白雪申請核查廠號對應的勞保服和辦公物資流向。
秦野只提供紐扣來源、假便衣移交記錄和當初見聞,不私自接觸物資檔案。
寫完最後一項,白雪拿起藥箱。
秦野看了眼肩膀,沒有再說「還好」,自己解開外套扣子。
白雪拆掉滲血的紗布時,那枚紐扣仍放在燈下,緊挨著八百塊債務結清證明。
一新一舊,兩件原本不該相遇的東西,背後刻著同一串廠號。
當初那批勞保服和債務文書,究竟由哪個單位統一領走?
又是誰在審批欄里簽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