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山鬼列為重點核查方向。」
特派員話音落下,審查室里靜了片刻。
燒損懷表、反向「山」字、三一七線領航員。三條線索都指向山鬼,卻還不足以定罪。
秦野坐在白雪斜對面,肩上的紗布繃得很緊。
聽見那個名字,他放在膝上的手收緊,指節泛白,卻沒有再問老機修工,也沒有碰桌上的舊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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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派員看向他。
「你沒有異議?」
「可以查。」
秦野道:「先查表是怎麼到地下設施的,又經過誰的手。」
白雪翻開技術摘錄。
「還要查那台工具機。」
眾人看向她。
「懷表可以換人,設備不能憑空進廠。」
她在紙上寫下地下工具機的編號。
「它長期運轉,就得有入廠手續、維修耗材和經費來源。先查能落到帳上的東西,再看通向誰。」
處長敲了敲桌面。
「申請範圍。」
「工具機最初入帳單、歷年報損記錄、設備折舊、臨時維護和廢舊物資回收款。」
白雪頓了頓。
「只核服裝廠留存部分。涉及軍區舊物的原檔,由你們調。」
秦野抬眼看她。
昨夜聽到懷表時,他眼底那股狠意幾乎壓不住。現在卻沒有順著山鬼的名字追下去,只將一張寫著設備編號的紙推到她手邊。
「底座右側還有一道舊鏟痕,像拆過原銘牌。」
白雪記下,沒有追問。
天亮後,服裝廠財務室和舊庫同時開鎖。
原始設備帳冊落滿灰,紙頁受潮發皺。白雪戴上布套,逐頁核對騎縫章和編號。
地下工具機最初登記為「退役重型壓合設備」,入廠不到兩年,就以主軸損壞、無維修價值為由報廢。
報廢第三年,帳上卻多了一筆廢舊設備場地清理費。
第五年,是回收物資防鏽維護。
第七年,變成臨時修理項目中的軸承損耗。
再往後,壓輪、潤滑油、墊片和專用針被拆進不同科目。數額不大,年份也不連續,單看都像普通舊帳。
白雪把數目逐項抄下,按年份排開。
劉主任看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
「一台早就報廢的機器,怎麼年年都能吃錢?」
「因為錢不是按這台機器撥的。」
白雪將幾張撥款附頁疊在一起。
每張名目不同,最下方卻都有同一個來源印記——退役物資清理辦公室。
有時是折舊返還,有時是廢料回收補差,還有兩筆借了軍區舊車輛零件清點的名目。
款項進廠後,被拆入後勤和設備維護帳,再由不同的人簽領。
劉主任立刻叫人去請廠長。
廠長還沒到,樓下先傳來汽車剎車聲。
兩名穿灰色幹部裝的男人進了財務樓,手裡拿著蓋章文件。為首的人沒有落座,直接將文件放到桌上。
「清理歷史錯帳。十年前後所有退役設備原帳,今天統一移交。」
廠長隨後趕來,看完文件,臉色有些難看。
簽發單位確實是退役物資清理辦公室,上面還引用了縣裡的清帳通知。若當場拒絕,對方一句阻撓行政清查,就能讓服裝廠背上責任。
「帳可以讓你們核。」
廠長斟酌道:「但這裡面有些材料已經……」
「上級要的是原帳。」
來人打斷他。
「副本、摘錄都不能替代。裝箱。」
另一名幹事伸手去抱桌上的設備帳冊。
白雪用登記木牌壓住帳冊,沒有爭搶。
「移交清單呢?」
那人看她一眼。
「文件在這兒。」
「文件寫的是統一核查,沒有寫原件接收範圍,也沒有移交編號、保管地點和返還日期。」
「這是清理辦的行政指令。」
「所以我問行政移交手續。」
對方沉下臉。
「你是誰?」
白雪取出縣級技術標兵證明,又展開武裝部下發的軍供物料覆核授權書。
「服裝廠軍供物料技術覆核人。高強線、工具機耗材和三一七線軍供事故已經形成關聯,這些原帳在未結案覆核目錄內。」
她把授權書推到文件旁。
「清理辦可以申請調閱,也可以派人見證核查。要帶走原件,先補武裝部和軍區調查單位的接收手續。」
為首的男人掃過她的工作證,扯了扯嘴角。
「一個地方女工,拿了張技術標兵證明,就敢管上級單位怎麼清帳?」
屋裡沒人出聲。
白雪將空白移交記錄放到他面前,擰開鋼筆。
「身份高低不影響經手責任。你要帶走,可以。」
男人剛伸手,她便將移交記錄轉了半圈。
「請寫明,未經軍供事故調查單位同意,強行調走尚未結案的原始帳冊。頁數、封存編號、接收地點,也要寫清楚,再由你們兩位簽字。」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帳冊中若少了一頁,或者原始墨跡發生變化,按今天的簽字找經手人。」
「你是在嚇唬誰?」
「我在登記。」
白雪聲音不高,筆尖已經落在日期欄上。
兩名幹事對視一眼。
一旦把軍供事故寫進移交單,誰簽字,誰就得解釋為什麼越過武裝部,接觸正在核查的材料。
門外傳來腳步聲。
秦野和一名武裝部幹事停在門口。
他沒有進屋,只把處長補發的封存通知交給廠長。
為首的男人盯著通知看了半晌,終於把手從帳冊上收回。
「清理辦會正式發函。」
「收到合規手續,我們配合。」白雪道。
兩人拿回行政文件,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其中一人回頭看了白雪一眼,目光在她的工作證上停了兩息。
白雪沒有迴避。
汽車開出廠門,劉主任才吐出一口氣。
廠長抹了把額頭,低聲道:「這回算把人得罪透了。」
「他們來得這麼快,說明這本帳里有不能帶著手續看的東西。」
白雪重新核對頁碼。
原帳、撥款附頁和報損底單分別裝袋,由廠方、武裝部和保衛科三方簽字封存。
秦野一直站在門外。
等最後一道封條貼好,他才走近。
「剛才那兩個人記住你了。」
「昨夜撬門的人也知道三排六號。」
白雪低頭按實封條。
「早就躲不開。」
秦野沉默片刻,拿起她落在桌角的筆帽,擰緊後放回手邊。
「我守廠外。」
白雪抬頭看他。
「傷口再裂,先告訴我。」
「好。」
兩人各自回到該守的位置。
下午,封存前的最後一輪核對繼續進行。
白雪翻到地下工具機最初的入廠審批單。
設備來源欄只寫了退役物資調撥,原銘牌編號被墨線划去,接收欄卻留著一個清楚的簽名。
不是老機修工。
劉主任辨認片刻,臉色慢慢變了。
「這是財務科老科長的字。」
白雪繼續往後翻。
此後十幾年,從清理辦流入廠里的每一筆維護款,覆核欄里都能找到同一個名字。
有時是親筆簽名,有時只蓋財務章,可最終都經過他的手。
樓下恰好響起下班鈴。
財務老科長抱著算盤從走廊經過,腳步沒停,目光卻隔著玻璃落在那隻剛封好的帳冊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