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
老機修工坐進審查室不到半個鐘頭,便承認冒用了死人的姓名。
「線也是我領的,地下那台機器,我開過。」他抹了把臉,「可我就是想弄點高強線出去換錢。三一七線出什麼事,跟我沒關係。」
他把事情全推成了個人貪墨。
死人簽名是為了避責,報廢工具機是為了藏東西,毀檔是怕舊帳被翻出來。若這套說辭成立,線索就會斷在他這裡。
白雪以技術見證人的身份坐在側席,沒有追著他的口供問,只將服裝廠能夠確認的材料依次鋪開。
第一份,是病故縫傘人員的死亡登記和撫恤代辦手續。
第二份,是老機修工歷年的防護服、專用針和設備零件領用記錄。
第三份,是拆成四筆的特種高強線耗損帳。
最後一份,是地下工具機編號與傘繩壓痕的技術摘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說領線是為了換錢。」白雪問,「線賣給誰了?」
老機修工垂著眼:「時間太久,不記得。」
「交接地點呢?」
「不記得。」
「錢款怎麼處理?」
「早花了。」
白雪翻開耗量計算表。
「這批高強線沒有對應成品,也沒有查到流出廠區的交接記錄。扣除合法生產損耗後,缺失數量與整批傘具連接加固用量處於同一區間。」
老機修工抬頭:「碰巧而已。」
「重型壓輪、專用針號和這種高強線,需要配合使用。」白雪看著他,「普通機修工未必懂傘具,但開機的人一定知道,自己處理的是經過切割的厚重繩束。」
「我只管開機器!」
「所以是誰把繩束送給你的?」
男人閉上了嘴。
特派員坐在對面,手邊仍放著秦崢的死亡鑑定。他盯了老機修工片刻。
「你主動毀掉的,是病故人員的後事卷宗。你若只是貪線,為什麼怕我們查誰替死者辦理遺物?」
「我慌了,撕錯了。」
「斷電、翻窗,越過兩櫃檔案,正好錯到這一份?」
審查室的門被敲響。
秦野隨武裝部人員進來,肩頭重新纏了紗布。他沒有走向白雪,只將廠外跟蹤記錄和便衣移交清單放到處長面前。
兩本真實證件、介紹信及繳獲短刃,均已登記。
那兩人不屬於省軍區核查組,卻受退役物資清理辦公室一名內部人員私下驅使。對方交給他們的任務不是接收證據,而是查清服裝廠舊帳的封存位置,設法毀掉相關記錄。
特派員翻完初步核查結果,臉色沉了下來。
十幾年後,仍有人盯著那批舊帳。
老機修工額角滲出汗:「他們幹什麼,我不知道。我只認當年那點貪墨。」
白雪將袖口纖維的記錄放在最下方。
「這截纖維只能作為比對方向,不能證明你當年在地下現場。」
老機修工剛要開口,她又道:
「但你領用過同類絕緣防護服,熟悉報廢設備,冒用死者簽名,承認啟動地下工具機,還主動銷毀能證明你接觸死者遺物的卷宗。」
她指向地下工具機的壓輪規格。
「這些事連在一起,普通貪墨解釋不了。」
「你可以不懂傘具承重點。可帶來那批傘繩、確定壓制位置、要求重新固定的人,一定懂。」
老機修工的嘴唇動了動。
處長沒有逼問,只讓記錄員把四條證據重新念了一遍。
死人姓名。
高強線。
地下工具機。
被切開的傘繩。
每念一項,屋裡便靜一分。
許久,老機修工彎下了背。
「那時候,我挪過設備維修款。」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帳上有窟窿。有人拿著那份帳來找我,說我不照辦,就把我送進去。」
「什麼人?」
「不知道。他蒙著臉,帽檐壓得很低。」
「憑什麼讓你相信他能調動物料?」
「他帶了一個信封。」
老機修工吞咽了一下。
「信封上有鋼印,裡面是特級調令的副頁。我沒敢細看,只看見編號開頭和紅章。」
高主任緩緩坐直。
「誰簽發的?」
「簽名被蓋住了。」
那人沒有讓老機修工接觸完整傘具。
送進地下防空設施的,是已經拆下來的傘繩束。關鍵連接處事先被切開,斷口位置用粉筆做了記號。
老機修工按命令冒用病故縫傘人員的姓名領出高強線,再啟動報廢工具機,將切口附近壓平、重新固定。
「他一直站在邊上。」老機修工道,「針距不對,他就讓我拆。壓得輕了,也要重來。他知道哪裡受力,也知道表面怎麼處理才看不出來。」
執行環節至此對上了。
冒名領線的是老機修工。
啟動地下工具機、完成壓平和重新固定的也是他。
可切開傘繩、確定承重點並下令的人,仍藏在那隻帶鋼印的信封后面。
處長將偽造簽名、非法領料、啟動報廢設備和參與傘繩加工分別登記立項。
「口供必須與物證、筆跡和設備痕跡繼續核驗。」他看向特派員,「現有證據進一步排除秦崢參與出發前加工的可能。」
特派員沉默片刻,合上死亡鑑定。
「秦崢身份、生還經過和私下調查,仍另案審查。」
「可以。」秦野道。
他沒有替自己爭辯,也沒有越過證據追問蒙面人的身份。
老機修工被帶到門口時,腳步忽然停住。
「還有一樣東西。」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人離開地下設施時,掉過一塊懷表。我撿起來叫他,他回來拿走了。」
秦野的手指驟然收緊。
「什麼樣的懷表?」
「燒損過,表蓋發黑。」老機修工回憶著,「底下刻了個字。不是正著刻的,是反過來的『山』。」
審查室里安靜下來。
山鬼的懷表曾作為任務遺物出現,燒毀嚴重,沒有編號,無法確認主人生死。
白雪看向秦野。
他眼底壓著翻湧的情緒,片刻後只問:
「你確認拿懷表的人,就是掉懷表的人?」
老機修工怔住。
「我沒看見它從誰身上掉下來。那時地下還來過一個送油桶的。」
「那就不能確認。」
秦野鬆開手,一字一句道:
「遺物在誰手裡,不等於誰就是原來的主人。」
白雪沒有開口。
她提起筆,將那句證詞旁邊的「身份未知」重新圈了一遍。
現在要查的,不只是山鬼有沒有留下那塊懷表。
而是那件帶著反向「山」字的遺物,為什麼會落到一個持特級調令、下令破壞傘具的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