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老科長經手了十幾年維護款,卻沒在任何一張帳上留下完整用途。
白雪沒有去問他。
第二天一早,她把高強線、潤滑油、壓輪和設備維護費按年份重新排好,做成一張軍供耗損反推表。
大部分數目都有原帳對應,唯獨三處經費缺口沒併入正常折舊。數額不大,年份卻正好對應地下工具機更換壓輪和軸承的時間。
劉主任看出她故意留下的空白。
「你要讓財務科覆核?」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𝔱𝔴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若只是正常經手,會按原帳說明來源。」
白雪將表格壓在登記板上。
「若這三處不能見人,他會想辦法填平。」
紙張編號、騎縫位置、遞交時間逐項登記。
右下角滴了一點淡糖水,干後幾乎看不出痕跡。原始數字另抄一份,封進保衛科櫃中。
白雪按正式流程,將反推表送進財務室。
老科長戴著老花鏡,從頭看到尾,算盤珠撥得很慢。
「十幾年前的舊帳,人員換了幾撥,沒法覆核。」
他把表推回來。
「技術上的事歸技術,錢上的事別憑估算。」
「不能覆核,請在退回欄寫明原因。」
老科長抬眼看了看她,最後寫下八個字。
年代久遠,資料不全。
白雪收回表格,沒再多問。
回到二樓打版室,她照常修改軍供試製紙樣。直到午後,財務室也沒有動靜。
另一邊,秦野拿著武裝部開具的協查函,去了縣城西邊一處舊家屬院。
當年負責退役設備運輸的老調度已經退休,住在最裡面一排平房。
秦野沒急著敲門,先在巷口修車攤停下。
一個穿深藍工裝的男人跟了他兩條街,正站在對面煙攤前,手裡的煙半天沒點著。
秦野俯身檢查自行車鏈條,借車圈反光,看見另一人繞向家屬院後門。
清理辦的人也在找老調度。
他沒有追,讓修車師傅借電話通知武裝部,隨後才拿著協查函進院。
門剛敲響,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老同志不在。」
深藍工裝男人擋在台階下。
「家裡人也不見外客。」
秦野看了眼緊閉的屋門。
「你是他家裡人?」
對方沒回答,手卻伸進衣襟。
秦野側身扣住他的腕骨。一根磨尖的鋼錐剛露出半截,便被壓回牆上。
另一人從後院翻進來,抄起木棍砸向秦野肩頭。
秦野避開受傷一側,轉身借門框卡住木棍。兩下短促撞擊,那人被壓跪在地。
舊傷還是被扯開,紗布下很快洇出血色。
秦野沒再動手,只將鋼錐踢到牆角,守住兩人。
「武裝部的人到之前,誰也不問。」
屋門開了一條縫。
退休老調度探出頭,看見地上的鋼錐,臉色發白。
秦野把協查函放在門檻上。
「您先看手續。」
武裝部人員趕到後,搜查、問話和證物登記全部由正式人員接手。秦野這才拿出當年的車輛編號。
老調度盯著那串編號,想了許久。
「這車我記得。登記寫的是廢品站裝貨,可那天司機回來抱怨,說清理辦內部庫房的門太窄,倒了三次車才進去。」
「你確認是內部庫房?」
「我簽的發車單。裝貨時,清理辦還派了個人押車,不許司機掀油布。」
設備真正的運輸起點找到了。
廠里,下班鈴已經響過。
白雪收好紙樣,卻沒離開打版室。保衛科兩名幹事守在隔壁樣衣間,門縫下沒有透出燈光。
十來分鐘後,走廊響起鑰匙聲。
財務老科長推門進來,懷裡夾著上午退回的反推表。
「白同志。」
他見白雪站在窗邊,神色沒什麼變化。
「我回去又查了查,給你補一份財務說明。」
「原始帳冊封著,你查的哪份記錄?」
「財務科有年度匯總。」
老科長坐到桌前,從衣袋裡取出一支舊鋼筆。沒有調閱任何附表,直接在三處經費缺口旁添寫數字。
筆尖落紙,墨色比原表略淺。
三筆異常款項被併入設備折舊,整張表立刻平了。
等他寫完,白雪才打開樣衣間的門。
兩名保衛科幹事走出來,先固定鋼筆、表格位置和書寫時間。
老科長猛地站起。
「我只是補充說明!」
「補充說明應該另附紙張,不能修改已經登記的核查材料。」
白雪端來一小碟清水,用棉簽輕擦表格右下角。
淡褐色的騎縫暗記逐漸顯出,正好穿過登記編號。老科長後添的三筆墨跡全壓在暗記上方,先後順序清清楚楚。
老科長臉色變了。
白雪鋪開十年資金對照表。
「清理辦先把款項記作廢品回收補差,再由你拆入報廢設備維護、零件損耗和臨時修理。地下工具機每領一次關鍵耗材,帳面就有一筆對應資金。」
「次數不多,可以說是錯帳。」
「一次是錯。十幾年次次對上,就不是。」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劉主任和武裝部人員一同進來。秦野走在最後,肩頭滲出的血已經幹了。
他把退休老調度的見證筆錄放到桌邊,沒有替白雪開口。
白雪翻到設備入廠審批頁。
「當年工具機不是從廢品站裝車,而是從清理辦內部庫房運出。設備來源和維護資金,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老科長撐著桌沿,手背青筋鼓起。
記錄員開始逐項念證據。
入廠簽收。
資金拆分。
耗材對應。
當場改表。
念到第三遍,老科長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很久。
「我不改,他們就會翻我以前替人做的假帳。」
他低聲道:
「我以為只是養著一台機器,沒問過地下在做什麼。」
「誰讓你改?」
「沒有人見我。」
老科長交代,清理辦每個月都會把紙條放進城南郵局。
不是寄信,也沒有收件人。
郵局大廳最里側有一排長期無人使用的舊信箱,第三排第七格,鎖早壞了。每月十五號,他去取一次。
紙條上只有金額、入帳名目和銷毀方式,看完必須燒掉。
「最近一次指令是什麼?」
老科長望向桌上的反推表,喉結動了一下。
「還沒到。」
窗外已經黑了。
牆上的日曆被風吹起一角。
白雪看過去。
今天十四號。
明天,新的指令就會放進城南郵局。
工具機和原帳已經暴露。那張紙上要抹掉的,恐怕不再只是三個經費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