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夜半守門她按住他的手腕不放

  「簽名是假的,不等於簽字的人就是領線的人。」

  省軍區特派員將領用底單壓在桌上,指腹落在那個已經死亡一個月的名字上。

  「領線、開機、處理傘繩,也可能是三撥人。現在只能證明死者姓名被冒用,不能證明是誰用了這個名字。」

  武裝部連夜調來的舊檔攤了半張桌子。

  死亡登記、領料底單、設備記錄各有出處,卻偏偏斷在最要緊的地方。若查不出交叉證據,這筆帳很可能被歸進十幾年前的錯帳里。

  白雪看著那張死亡登記,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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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後事是誰辦的?」

  特派員抬眼。

  「死人不會領線。」白雪將底單推回原處,「活人敢借他的名字,至少知道三件事。」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那張登記。

  「知道他已經死了,知道他死在任務之前,也知道他的舊檔還沒從領料名冊里劃掉。」

  處長聽明白了。

  「你認為冒名的人接觸過人事檔案?」

  「或者接觸過他的後事和撫恤手續。」白雪道,「問題不在這個死人身上,在誰有條件用他的名字。」

  屋裡靜了片刻。

  處長當即讓人把病故人員的後事代辦、撫恤經手以及舊物領取記錄,一併列入次日調檔範圍。

  白雪只在技術見證欄簽了字,沒有碰軍區路線卷宗。

  離開武裝部時,夜已經深了。

  三排六號的院門一關,秦野先繞著院牆查看一圈,又檢查門閂和後窗。確認屋內沒有被翻動,他才把工具刀放到手邊。

  燈下,他肩頭的紗布已經透出暗紅。

  白雪端來熱水,拆開被血痂粘住的舊紗布。秦野遞藥粉時,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誰也沒躲。

  暗巷裡那個短促而發重的吻,誰也沒有提。

  白雪低頭清理傷口。藥粉落下,秦野肩背驟然繃緊,手卻穩穩扶著桌沿。

  「疼就說。」

  「還好。」

  「這句話留給審查室。」

  秦野看了她一眼,沒再逞強。

  換好藥,白雪從櫃中取出一個小紙包。

  紙面寫著發現時間、位置和來源,右下角還有一行清楚的註明:

  非現場原始物證,待比對。

  秦野把煤油燈往桌中央挪了挪。

  「袖口那根纖維?」

  「只能拿來找方向,不能算地下設施里的證據。」

  白雪展開紙包。

  那截纖維只有指甲蓋長,沾著黑油,邊緣被壓得發扁。表面的防鏽油可能干擾判斷,她先用乾淨棉紙一點點吸去浮油,再將纖維分成兩段,一段封存,一段用於觀察。

  隨後,她從針線盒裡取出普通棉線,又找來廠里留存的工業線和一小塊舊防護服邊角料,逐一貼好編號。

  秦野沒有催她,也沒問她要做到什麼時候。

  他將門後的木槓橫好,自己坐到靠院門的位置。

  白雪先燒棉線。

  火苗一舔,棉線很快燃開,帶著燒紙似的氣味,落下鬆散的灰。

  工業線受熱先縮,結成發硬的小粒。

  傘繩樣材的變化不同,捻股散開後,斷口仍留著韌性。

  輪到那截深色纖維時,窗外忽然響了一聲。

  極輕,像鞋底擦過院牆下的碎砂。

  秦野的目光冷下來。他握住工具刀,起身便要往外走。

  白雪按住他的手腕。

  那隻手停在刀柄上。

  「院外的人是誰,我們不知道。」她壓低聲音,「你剛從隔離審查出來。現在追出去,抓不到人是私自行動,抓到人也說不清。」

  秦野側耳聽著牆外。

  又一聲細響,從院門方向移向後牆。

  「他在摸位置。」

  「那就讓他摸。」白雪沒有鬆手,「你守門窗,我做完記錄。有人進來,我們留現場;沒人進來,就記方向和時間。」

  秦野垂眼看向她壓在自己腕上的手。

  片刻後,他鬆開工具刀,伸手熄了靠窗那盞燈,只留下桌角一豆火光。

  「你繼續。」

  他轉到後窗,將一面小鏡斜靠在窗台邊。鏡中正好能照見院門下方,卻不必把人影映在窗紙上。

  牆外的腳步停了。

  白雪重新夾起那截纖維。

  火焰靠近時,深色纖維沒有像棉線那樣迅速燃燒,而是先捲曲收緊,邊緣發硬,氣味也更加刺鼻。灰燼沒有散開,只留下薄而脆的黑片。

  她又取出舊防護服留樣試了一次。

  兩者的收縮狀態、氣味和殘留形態極其接近。

  秦野回到桌邊,只站在燈光外。

  「不是傘繩?」

  「不是普通棉線,也不像廠里現用的工業線。」

  白雪翻開劉主任交給她的舊物料目錄。

  前幾頁是歷年軍供輔料,往後則是勞保用品。她按材質和顏色逐項核對,手指停在一行褪色的小字上:

  舊式絕緣防護服,深色混紡纖維。

  配發對象:機修、電工及高壓設備接觸人員。

  白雪將目錄轉給秦野。

  「只能證明你的工裝接觸過這一類纖維。」她說,「不能證明它一定來自地下工具機。」

  「地下壓輪邊緣也有深色殘屑。」

  「所以值得正式比對。」

  她把剩餘纖維重新封好,將清除油污、取樣長度、受熱狀態、氣味和灰燼形態逐項寫入記錄。

  最後仍補上一句:

  僅供縮小核查範圍,不作為現場來源結論。

  窗外再沒有聲音。

  秦野卻沒有離開門邊。

  白雪在另一張紙上列出目前的線索。

  病故縫傘人員的姓名被冒用。

  高強線借報廢設備編號領出。

  地下工具機需要懂機械的人操作。

  如今,秦野袖口帶回的纖維又指向機修、電工穿過的絕緣防護服。

  她翻開服裝廠歷年人事名冊,把接觸過病故人員後事、能調用後勤舊帳,又有機修或電工經歷的人逐項圈出。

  名單從全廠迅速縮短。

  最後,白雪的筆尖停在一個名字上。

  那人當年負責過舊設備報損,也替病故人員搬過遺物。此後多年,他領用絕緣防護服的記錄從未間斷。

  秦野俯身看了一眼,沒有直接下結論,只把院外腳步消失的時間記在紙邊。

  「明天查什麼?」

  「病退、撫恤代辦,還有防護服領用記錄。」

  白雪剛合上名冊,院門忽然輕輕響了一下。

  不是敲門。

  一截細鐵絲從門縫下探進來,貼著木板緩慢上移,正一點點撥向門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