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名是假的,不等於簽字的人就是領線的人。」
省軍區特派員將領用底單壓在桌上,指腹落在那個已經死亡一個月的名字上。
「領線、開機、處理傘繩,也可能是三撥人。現在只能證明死者姓名被冒用,不能證明是誰用了這個名字。」
武裝部連夜調來的舊檔攤了半張桌子。
死亡登記、領料底單、設備記錄各有出處,卻偏偏斷在最要緊的地方。若查不出交叉證據,這筆帳很可能被歸進十幾年前的錯帳里。
白雪看著那張死亡登記,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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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後事是誰辦的?」
特派員抬眼。
「死人不會領線。」白雪將底單推回原處,「活人敢借他的名字,至少知道三件事。」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那張登記。
「知道他已經死了,知道他死在任務之前,也知道他的舊檔還沒從領料名冊里劃掉。」
處長聽明白了。
「你認為冒名的人接觸過人事檔案?」
「或者接觸過他的後事和撫恤手續。」白雪道,「問題不在這個死人身上,在誰有條件用他的名字。」
屋裡靜了片刻。
處長當即讓人把病故人員的後事代辦、撫恤經手以及舊物領取記錄,一併列入次日調檔範圍。
白雪只在技術見證欄簽了字,沒有碰軍區路線卷宗。
離開武裝部時,夜已經深了。
三排六號的院門一關,秦野先繞著院牆查看一圈,又檢查門閂和後窗。確認屋內沒有被翻動,他才把工具刀放到手邊。
燈下,他肩頭的紗布已經透出暗紅。
白雪端來熱水,拆開被血痂粘住的舊紗布。秦野遞藥粉時,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誰也沒躲。
暗巷裡那個短促而發重的吻,誰也沒有提。
白雪低頭清理傷口。藥粉落下,秦野肩背驟然繃緊,手卻穩穩扶著桌沿。
「疼就說。」
「還好。」
「這句話留給審查室。」
秦野看了她一眼,沒再逞強。
換好藥,白雪從櫃中取出一個小紙包。
紙面寫著發現時間、位置和來源,右下角還有一行清楚的註明:
非現場原始物證,待比對。
秦野把煤油燈往桌中央挪了挪。
「袖口那根纖維?」
「只能拿來找方向,不能算地下設施里的證據。」
白雪展開紙包。
那截纖維只有指甲蓋長,沾著黑油,邊緣被壓得發扁。表面的防鏽油可能干擾判斷,她先用乾淨棉紙一點點吸去浮油,再將纖維分成兩段,一段封存,一段用於觀察。
隨後,她從針線盒裡取出普通棉線,又找來廠里留存的工業線和一小塊舊防護服邊角料,逐一貼好編號。
秦野沒有催她,也沒問她要做到什麼時候。
他將門後的木槓橫好,自己坐到靠院門的位置。
白雪先燒棉線。
火苗一舔,棉線很快燃開,帶著燒紙似的氣味,落下鬆散的灰。
工業線受熱先縮,結成發硬的小粒。
傘繩樣材的變化不同,捻股散開後,斷口仍留著韌性。
輪到那截深色纖維時,窗外忽然響了一聲。
極輕,像鞋底擦過院牆下的碎砂。
秦野的目光冷下來。他握住工具刀,起身便要往外走。
白雪按住他的手腕。
那隻手停在刀柄上。
「院外的人是誰,我們不知道。」她壓低聲音,「你剛從隔離審查出來。現在追出去,抓不到人是私自行動,抓到人也說不清。」
秦野側耳聽著牆外。
又一聲細響,從院門方向移向後牆。
「他在摸位置。」
「那就讓他摸。」白雪沒有鬆手,「你守門窗,我做完記錄。有人進來,我們留現場;沒人進來,就記方向和時間。」
秦野垂眼看向她壓在自己腕上的手。
片刻後,他鬆開工具刀,伸手熄了靠窗那盞燈,只留下桌角一豆火光。
「你繼續。」
他轉到後窗,將一面小鏡斜靠在窗台邊。鏡中正好能照見院門下方,卻不必把人影映在窗紙上。
牆外的腳步停了。
白雪重新夾起那截纖維。
火焰靠近時,深色纖維沒有像棉線那樣迅速燃燒,而是先捲曲收緊,邊緣發硬,氣味也更加刺鼻。灰燼沒有散開,只留下薄而脆的黑片。
她又取出舊防護服留樣試了一次。
兩者的收縮狀態、氣味和殘留形態極其接近。
秦野回到桌邊,只站在燈光外。
「不是傘繩?」
「不是普通棉線,也不像廠里現用的工業線。」
白雪翻開劉主任交給她的舊物料目錄。
前幾頁是歷年軍供輔料,往後則是勞保用品。她按材質和顏色逐項核對,手指停在一行褪色的小字上:
舊式絕緣防護服,深色混紡纖維。
配發對象:機修、電工及高壓設備接觸人員。
白雪將目錄轉給秦野。
「只能證明你的工裝接觸過這一類纖維。」她說,「不能證明它一定來自地下工具機。」
「地下壓輪邊緣也有深色殘屑。」
「所以值得正式比對。」
她把剩餘纖維重新封好,將清除油污、取樣長度、受熱狀態、氣味和灰燼形態逐項寫入記錄。
最後仍補上一句:
僅供縮小核查範圍,不作為現場來源結論。
窗外再沒有聲音。
秦野卻沒有離開門邊。
白雪在另一張紙上列出目前的線索。
病故縫傘人員的姓名被冒用。
高強線借報廢設備編號領出。
地下工具機需要懂機械的人操作。
如今,秦野袖口帶回的纖維又指向機修、電工穿過的絕緣防護服。
她翻開服裝廠歷年人事名冊,把接觸過病故人員後事、能調用後勤舊帳,又有機修或電工經歷的人逐項圈出。
名單從全廠迅速縮短。
最後,白雪的筆尖停在一個名字上。
那人當年負責過舊設備報損,也替病故人員搬過遺物。此後多年,他領用絕緣防護服的記錄從未間斷。
秦野俯身看了一眼,沒有直接下結論,只把院外腳步消失的時間記在紙邊。
「明天查什麼?」
「病退、撫恤代辦,還有防護服領用記錄。」
白雪剛合上名冊,院門忽然輕輕響了一下。
不是敲門。
一截細鐵絲從門縫下探進來,貼著木板緩慢上移,正一點點撥向門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