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沒有交出材料。
她後退半步,重新站回服裝廠門內。
「請出示證件、證物移交單和接收編號。」
左邊的男人皺眉。
「絕密核查,不需要向你解釋。」
「絕密更需要手續。」
「我們奉的是省軍區命令。」
「命令編號。」
那人臉色一沉,伸手便要拿她懷裡的文件袋。
白雪側身避開,揚聲喊道:「劉主任,保衛科,請出來見證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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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門口正值換班,進出的人不少。
門房先探出頭,兩名保衛科幹事隨即趕來。劉主任和羅師傅也從樓里下來了。
兩名便衣停住動作。
白雪當眾展開文件袋外側的封存目錄,沒有取出裡面的摘錄。
「我帶的是三方蓋章摘錄。原始帳冊、領用底單和計算記錄仍封存在廠內,編號都已登記。」
她看向兩人。
「你們拿走它,毀不了原件,只會多一條無手續攔截材料的記錄。」
保衛科幹事上前一步。
「二位是哪個單位?請登記姓名和證件號碼。」
右側男人冷聲道:「妨礙軍區辦案,你們擔得起?」
劉主任翻開廠區出入登記簿。
「我們不妨礙。補齊接收手續,把人、材料和時間寫明,我親自簽字移交。」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拿出證件。
白雪將材料收好。
「既然無法移交,我按原申請送往縣武裝部,沿途由廠保衛科護送。」
眾目睽睽之下,兩人沒再伸手。
上車前,白雪將接觸時間、地點、雙方站位和對方要求全部登記下來。劉主任重新核驗文件袋封口,確認沒有破損。
車駛出廠門時,兩名便衣仍站在原地,沒有追,也沒有離開。
武裝部審查室內,氣氛繃得發緊。
特派員指著秦崢死亡鑑定上的現場記錄。
「血跡、遺物、失蹤時間,全部吻合。」
「你卻以另一個身份生活十幾年,私下接觸車隊、舊設備和相關人員。」
他合上鋼筆。
「現在地下設施被發現,你又恰好能辨認傘繩位置。在生還經過查清前,核查組有理由限制你接觸全部舊案材料。」
處長沉聲道:「身份隱瞞要查,但不能因此倒推他參與出發前的物資破壞。」
「你怎麼證明破壞發生在出發前?」
處長沒有立刻回答。
現場傘繩的切口和壓輪痕跡,只能證明有人動過手。地下工具機運行多年,現有殘屑也無法確認具體加工日期。
高主任坐在另一側,面前放著那張備案回執。
「我的前置審批不能替代實際領用人。」他說,「同樣,秦崢後來隱姓生活,也不能替代出發前的加工記錄。」
特派員看向他。
「你們一個替另一個說話,倒是默契。」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保衛人員推門進來,低聲向處長報告。處長抬頭,示意放人進來。
白雪走進審查室時,文件袋上的三道簽名仍完整無損。
特派員掃了她一眼。
「這裡涉及絕密任務,你無權參與。」
「我不參與軍事路線核查,也不解釋秦崢身份。」
白雪將調檔授權、封存目錄和蓋章摘錄依次放到桌上。
「我只提交縣服裝廠有權核查的物料事實。」
特派員沒有讓她坐。
「一個服裝廠工人的技術判斷,不能推翻軍區鑑定。」
「不能。」
白雪翻開第一張摘錄。
「這批特種高強線,拉力和耐磨性都高於普通棉線。舊帳將它拆成四筆,登記為防雨布試壓損耗。」
第二張是同期生產單。
「但對應的防雨布只經過普通平縫和包邊,不需要這種高強線,也不用重型壓輪。」
她再翻一頁。
「領用記錄對應的設備,就是地下發現的那台報損工具機。針號、壓輪規格,與傘繩連接部位的重新固定工藝能夠對應。」
特派員盯著表格。
「能夠對應,不代表一定用於三一七線。」
「是。單獨一項不能定案。」
白雪將最後一張計算表放到桌面。
「所以我們核了時間和耗量。」
四筆特種線領用,集中在三一七線出發前三天。
扣除同期合法生產的合理損耗,剩餘數量與當批任務傘具連接加固的用量落在同一區間。
現場傘繩先被切斷,受力部位又經過壓輪處理。地下工具機的齒輪槽和壓輪邊緣,也提取到了深色纖維殘屑。
而服裝廠舊帳證明,能承受傘具張力的特種高強線,在出發前進入了同一台機器的領用鏈。
時間、材料、設備和加工痕跡,全對上了。
白雪看向特派員。
「這批線領出時,秦野沒有接觸服裝廠後勤,也不具備調用地下工具機的條件。」
「他後來為什麼隱瞞身份,可以繼續查。」
「但不能用十幾年後的隱瞞,解釋出發前三天發生的傘具破壞。」
審查室里沒人出聲。
秦野從她進門起便沒有開口。他看過文件袋完整的封口,又看向她腕間未褪的紅痕,最後停在那份三方簽字的計算表上。
特派員翻完摘錄,臉色冷了下來。
「這些材料為什麼沒有直接交給核查組?」
「廠門外有兩個人自稱核查組,要求接管材料,卻拿不出證件和移交單。」
白雪將登記推過去。
「經過都在這裡。」
處長神色一變,當即讓人核實省軍區隨行名單,又將新增證據列入接管目錄。
「停止依據現有材料對秦崢作出限制性定論。」
他在記錄上籤下名字。
「傘具破壞轉入任務出發前物料加工鏈核查。」
「秦崢身份、生還經過和私下調查行為,另案按程序繼續。」
高主任拿起物料摘錄,看了很久。
「你把廠里的耗損帳,算成了任務時間。」
「帳不會自己認人。」白雪道,「只能先找它不該出現的地方。」
高主任將摘錄放回桌上。
「夠他們往下查了。」
走出武裝部時,天已經擦黑。
秦野一路沒有說話。拐過辦公樓後,他忽然握住白雪的手臂,將她帶進一條無人的暗巷。
白雪後背抵上牆面。
秦野一手撐在她耳側,呼吸沉亂。兩人離得很近,能聞見傷口藥粉的苦味,他卻沒有再逼近。
「廠門口那兩個人碰你了?」
「沒碰到。」
「你帶著材料走出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
「想過。」
白雪抬手攥住他的衣領。
「所以我沒跟他們走,也沒把東西交出去。」
秦野低下頭,停在離她很近的地方。
白雪沒有躲,手指反而收緊了一寸。
秦野吻了下來。
那個吻很重,卻很短。他很快退開,額頭抵著她的,手掌仍撐在牆上,沒有困住她。
白雪的呼吸也亂了幾分。
「你沒有指認高主任。」
「沒有證據。」
「我也沒有把摘錄交給沒手續的人。」
秦野閉了閉眼。
「我們都守約了。」
兩人回到武裝部前院時,一份加急調來的舊人事檔案剛送到處長手中。
檔案里,特種高強線的領用底單終於找到了對應簽名。
簽字人,是當年負責修補軍用傘具的縫傘人員。
可另一張人事登記寫得清清楚楚——
這個人早在三一七線任務發生前一個月,便已經因病死亡。
一個死人,為什麼還能在出發前三天領走特種高強線?
又是誰啟動地下工具機,把死人的名字留在舊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