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牌上寫著「二〇七」。
前台看了看秦野,又看向白雪。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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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拿出結婚證。
紅色小本翻開時,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前台核過名字,在登記簿上畫了個圈。
「熱水在走廊盡頭。九點熄燈,東西自己看好。」
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
二〇七在最里側。
秦野推開門,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房裡只有一張窄床、一把掉漆木椅和一個洗臉架。牆上石灰斑駁,昏黃的燈泡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白雪進門便開始收拾。
她把包袱放到椅子上,又將剪刀和軟尺重新裝好。明明沒幾樣東西,還是來回翻了兩遍。
秦野反手鎖門。
門閂落下的聲音不重。
白雪疊衣服的手卻停了一下。
隔壁忽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床板不堪重負地吱呀起來。女人低低說了句什麼,隔著牆聽不真切。
白雪立刻低頭,把疊好的衣服又抻平一遍。
秦野像是什麼也沒聽見。
「我去打水。」
白雪拎起暖水瓶,快步出了門。
走廊盡頭的窗戶關不嚴。雨被風卷進來,她接滿熱水回到房間時,右邊肩膀已經濕透。
淺色襯衫貼在身上,冷得她縮了縮肩。
秦野看見她,眉頭便皺了起來。
「不是讓你等雨小點?」
「就幾步路。」
秦野接過水盆放上架子,又扯下椅背上的干毛巾,直接罩在她頭上。
「擦乾。」
白雪隔著毛巾瞪他:「我看不見了。」
「手能動就行。」
秦野轉身扣緊窗戶。
冷風小了,雨聲卻更密,一陣陣拍著玻璃。
他的襯衫也濕透了。
秦野背過身,抬手解開扣子。濕衣服脫下來,擰出的水順著盆邊往下淌。
白雪擦頭髮的動作慢了。
昏暗燈光落在男人赤裸的背上。
肩胛骨下橫著數道舊傷。最重的一道從左肩斜貫到後腰,皮肉早已長好,只留下一條猙獰的暗紅凸痕。
不像摔傷。
也不像跑運輸時普通的磕碰。
村里人都說秦野脾氣凶,早些年在外面跟人拼過命。可這些事,他從沒親口提過。
「看什麼?」
秦野沒有回頭。
白雪攥住毛巾。
「這些傷怎麼來的?」
「忘了。」
「這麼長一條,也能忘?」
「活下來了,記著沒用。」
秦野把濕衣服搭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白雪沒再問。
她走到他身後,抬起手。
指尖剛落在那道最深的舊傷上,秦野整個後背驟然繃緊。
下一刻,他轉身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
對上她的眼睛後,才一點點鬆開。
「別亂碰。」
「還疼嗎?」
秦野沒答。
白雪的指尖停在他掌心裡,也沒掙扎。
窗外閃過一道白光,雷聲緊跟著壓下來。
片刻後,秦野才開口:「早不疼了。」
「騙人。」
「白雪。」
「真不疼,你抓我做什麼?」
秦野看著她。
他的胸膛隨著呼吸起伏,水珠沿著頸側滑過鎖骨。
白雪這才發現,兩人離得太近。
她退了半步。
後背抵上冰涼的牆。
隔壁的床板又響了。
這一次聽得更清楚。
白雪呼吸一頓,眼神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秦野沒回頭,只低聲問:「知道隔壁在做什麼?」
「你別問。」
「臉紅什麼?」
「屋裡熱。」
秦野抬眼看向漏風的窗縫。
冷雨正順著玻璃往下淌。
白雪惱得伸手推他。
「你讓開,我要換衣服。」
她的手抵在男人胸口。
沒推動。
秦野垂眼看了片刻,忽然俯身靠近。
被雨水沖淡的皂角味壓下來,連同他溫熱的氣息。
「剛才在院裡,不是挺有膽子?」
白雪睫毛顫了顫。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外面有人。」
秦野眸色沉了幾分。
「現在沒人。」
白雪張了張嘴,沒出聲。
他沒有立刻碰她。
兩人之間只剩半寸,近得連呼吸都避不開。秦野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腕,卻沒再用力。
「怕就推開我。」
白雪看著他肩上的舊傷。
半晌,她沒有推。
另一隻手反而輕輕覆上那道傷疤的盡頭。
秦野呼吸沉了下去。
「是你自己不躲的。」
他低頭吻住她。
最初只是貼著,像是在等她後悔。
白雪攥住他肩側,指腹碰到凹凸不平的舊傷,動作輕了些。
秦野手臂驟然收緊,將她帶離冰涼的牆面。白雪撞上他滾燙的胸膛,耳邊全是雨聲和交錯的呼吸。
旁邊的水盆被她碰了一下。
哐當一聲。
熱水潑出大半,沿著水泥地漫開。
白雪驚得回頭。
秦野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回來。
「看我。」
燈泡在頭頂晃了晃。
他的眼神沉得嚇人。白雪肩膀一緊,他便停了下來,掌心隔著衣料貼在她腰側。
等她抓著他肩膀的手慢慢鬆開,他才再次靠近。
「秦野……」
「嗯。」
「隔壁能聽見。」
「那你小聲點。」
白雪氣得咬了他一下。
秦野低笑一聲,將她抱到床邊。
舊木床隨之一沉。
雨越下越大。
窗外樹枝不斷刮過玻璃,蓋住了房裡細碎的聲響。昏黃的燈泡熄了,只剩夜雨一陣緊過一陣。
黑暗中,白雪摸到秦野肩背上的舊傷。
她的手被他握住,壓在胸口。
掌心底下,心跳一下重過一下。
雨聲整夜未停。
天剛蒙蒙亮,白雪被汽車站的喇叭聲吵醒。
身旁已經空了。
床單還留著餘溫,秦野那件濕襯衫也不見了。
白雪扶著腰坐起身。
床頭放著一個牛皮紙包,裡面是兩個熱包子、一小袋鹹菜,還有一張從登記簿上撕下來的紙。
字跡有些潦草。
「車隊臨時出車,三天後回來。」
紙下壓著一把黃銅鑰匙。
鑰匙牌上刻著一行小字。
棉紡廠家屬院,三排六號。
白雪握著鑰匙看了許久。
昨晚,她沒問出那些傷的來歷。
秦野也沒解釋,為什麼他在縣城有一間房。
他把能留下的東西,全留給了她。
吃完包子,白雪帶著鑰匙去了服裝廠。
成衣一車間已經開工。
幾十台縫紉機同時踩動,噠噠聲連成一片。劉主任將白雪領到最裡面的工作檯前。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師傅坐在那裡,正拿著拆線刀挑針腳。
「羅師傅,人交給你。」
羅師傅頭也沒抬。
「我不帶新人。」
「她昨天救了那批襯衫。」
拆線刀停了一下。
羅師傅抬起眼,先看白雪的手,又看向她腰間掛著的剪刀。
「會改兩件衣服,不代表會做成衣。」
她將一件縫到一半的外套扔到檯面上。
「今天下工前,把它拆了重做。」
「少一針,多一線,都別進我的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