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上沒你,不能進。」
門衛將錄取通知推回來,牆上的掛鍾正指向兩點四十分,離報到截止只剩二十分鐘。
「通知有廠章,日期也是今天,勞煩您再核一遍。」
門衛取下菸捲,「姑娘,上頭只認新貼的名單,你的名字劃了,我放你進去,出了事誰擔?」
白雪收回通知,沒有繼續耗在門口。
公示名單是油印的,唯獨她名字上的紅線泛著濕亮,旁邊補上的名字向右擠出半格。
秦野支好自行車,「看出什麼了?」
「補過。」
白雪點向編號,「原來的號連著,加上趙小梅以後,下面沒有重排,現在有兩個十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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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野伸出手,「通知給我。」
「通知是真的,只要查原始底檔,誰改的名單就藏不住。」
「那就查。」
他的語氣尋常,廠門關著也沒能讓這兩個字打折。
身後有人笑了一聲。
「縣服裝廠的底檔,你想查就能查?」
徐文斌推車趕來,褲腳沾滿泥點,看到那道紅線後並未追問緣由。
白雪轉過身,「你知道名單改了?」
「我剛去人事科問過,頂你名額的人叫趙小梅,她舅舅是後勤科副科長。」
徐文斌瞥向秦野,「縣城辦事要講門路,拳頭叫不開這扇門。」
秦野握住車把,手背的筋撐了起來。
白雪按住他的手,「這事我自己辦。」
男人垂眼看她,隨後鬆開車把,「行。」
徐文斌往前靠了半步,「成衣車間還缺臨時工,一個月十八塊,沒糧票也沒編制,先進去再說。」
「條件呢?」
「我幫你,還能圖什麼?」
「我的通知是真的,原名單也有我,為什麼要放著正式工不做,改領你的人情?」
徐文斌的臉色發緊,「因為你現在連廠門都進不去。」
廠門內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抱著幾件白襯衫出來,後面兩名女工還在催交貨。
「劉主任,倉庫問了三遍,這批貨明早就要送走。」
「尺寸全錯了,催我也變不回布。」
劉主任將襯衫攤開,袖籠寬出一截,腰身沒有收省,另一件連前襟和扣眼都偏了。
白雪盯著衣服,「這批貨不用報廢。」
劉主任轉向她,「你哪個車間的?」
「我來報到,名字讓人從名單上劃了。」
旁邊的女工接過話,「劉主任都救不了,你一個沒進廠的能有什麼辦法?」
白雪沒有碰衣服,只指向側縫。
「這是女式襯衫,袖籠寬一寸,腰身卻沒收,照原樣縫會壓肩。」
劉主任問:「怎麼改?」
「拆開側縫收腰,袖籠不剪,折兩道細褶改成小泡袖。」
她又點向另一件的下擺,「前襟短半寸,可以改弧邊,再從兩側收省,裁壞的位置就避開了。」
劉主任將襯衫遞來,「十分鐘,改好我替你查底檔,改壞了,你賠這件的確良。」
一件的確良襯衫,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個月工資。
徐文斌攔了一句,「白雪,別逞能,你賠不起。」
白雪接過衣服,「賠得起。」
她從藍布挎包里取出舊剪刀,將襯衫鋪上門邊的木凳。
凳腳缺了一截,剛受力便左右晃動。
秦野走到她身邊,用鞋底抵穩凳腳,「剪。」
咔嚓一聲,側縫裂開。
白雪先拆線,再用粉塊定出收省位置,剪刀貼著線口向前,沒有傷到多餘的布。
袖籠被折成兩道等寬細褶,短掉的前襟也修成弧邊。
她穿針引線,用大針腳固定改動處,隨後將衣服遞還給劉主任。
門邊掛鍾只走了八分鐘。
「找個人試試。」
劉主任點了剛才開口的女工。
襯衫套上身後,寬大的腰身收攏,肩頭細褶恰好吃掉多出的布,弧形下擺也遮住了前襟短缺。
女工轉向窗玻璃,摸了摸肩頭,「比原來的樣子精神。」
門口議論四起。
劉主任翻開側縫,針腳雖粗,改動處卻沒有傷布。
「你叫什麼?」
「白雪。」
劉主任看向公示榜,「今天錄取的白雪?」
「原來是。」
白雪遞出通知,「廠章和日期都在,名單卻換了人。」
劉主任展開通知,轉頭叫住門衛。
「去人事科,把這次招工的原始底檔拿來。」
徐文斌上前提醒,「劉主任,新名單已經公布,為一個尚未核實的人翻底檔,恐怕不合程序。」
「通知蓋著廠章,查底檔就是程序。」
劉主任盯住他,「誰再攔,連誰一起查。」
徐文斌收住話頭,握著車把退到一旁。
不到十分鐘,人事幹事抱著底檔趕來。
原始名單第十一位寫著白雪,後面附有推薦材料和手藝評定,錄取批文也蓋著章。
趙小梅只有一張手寫證明,沒有日期,也沒有審批人的簽字。
人事幹事翻了兩遍,額頭冒出汗,「劉主任,這裡面可能錄錯了。」
「兩個十一號也叫錄錯?」
劉主任合上底檔,「撤下改過的名單,按錄取批文給白雪登記。」
人事幹事還在遲疑,「後勤科那邊恐怕會來問。」
「讓他們來找我。」
劉主任指向改過的襯衫,「明早交不出這批貨,誰替他們賠?」
人事幹事不再爭辯,當場恢復白雪的錄取資格,將她分進成衣一車間。
那份改過的名單也被取下,連同趙小梅的手寫證明一起封存。
白雪握著舊剪刀,掌心已經留下一圈紅印。
這份工作沒有靠秦野的八百塊,也沒有領徐文斌的人情。
登記表推到面前時,她提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白雪。
工作證蓋上紅章,本月糧票也隨登記手續一併發到她手中。
秦野始終站在廠門旁。
人群擠來時,他替她隔開位置,木凳晃動時,他踩住凳腳,除此之外沒有替她爭過一句。
白雪收好工作證,快步走到他面前。
「我進成衣一車間了,正式工。」
秦野接過她的挎包,「聽見了。」
「你不意外?」
「一個月前替你遞申請時,我就知道你能進。」
白雪忍不住笑,「要是我剛才改壞了呢?」
「那就賠。」
「拿什麼賠?」
秦野拍了拍肩上的挎包,「我媳婦有本事,真賠了也養得起。」
手續辦完時,天色已經暗了。
廠里暫時沒有空床,宿舍要到次日下午才能安排,劉主任便開了外宿證明。
遠處雷聲滾動,西邊的烏雲已經蓋到縣城上空。
回村要走三個多鐘頭,土路一旦泡軟,自行車也推不動。
秦野扶住車把,「去招待所。」
縣招待所在汽車站旁,兩人才跨進門,雨點便砸上玻璃,片刻后街面已經積起水。
前台翻完登記簿,從抽屜里取出最後一把鑰匙。
「通鋪和雙人間都滿了,只剩一間單人房。」
白雪看向窗外,雨水已經遮住對面的汽車站。
前台把鑰匙推來,「床只有三尺寬,床腿也松,夜裡翻身輕點。」
白雪耳根發熱,秦野已經拿起鑰匙。
上樓時,他回頭問:「聽見了?」
「聽見什麼?」
秦野將鑰匙裝進口袋,「讓你晚上輕點。」
白雪抬腳踢向他的褲腿。
秦野側身接住她的腳腕,沒讓她在台階上失去平衡。
樓道窄得只能容一人轉身,窗外雨聲不斷,而他們今晚只有一張三尺寬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