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白雪沒有直接去總機室。
她先把軍供任務文件、異常來電登記和打版室線路啟用記錄一併放到劉主任桌上,正式提交了一份保密檢查申請。
劉主任從頭看完,抬頭問:「只查線路,不查暗號?」
「暗號牽涉軍區舊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白雪道,「廠里現在只需要確認一件事——昨天下班後,是誰把來路不明的電話接進了軍供打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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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主任提筆在末頁簽字,隨即通知保衛科和廠辦。
上午九點,縣郵電所派來的技術人員也到了。
一行人進入總機室時,接線員正在收拾桌上的值班紙。
她三十來歲,頭髮梳得齊整。看見白雪身後的保衛人員,她捏著紙角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
劉主任出示批覆。
「昨晚六點十五分,打版室接到一通異常電話。現在檢查總機和分機線路。」
接線員放下紙。
「下班後總機室已經鎖門。新線剛接好,也可能是串線了。」
白雪沒與她爭辯,只看向技術人員。
「先查打版室能不能直接接外線。」
技術人員卸開總機側面的擋板,順著線排逐一核對編號。
打版室用的是廠內新分機,線路從二樓穿管接入總機,根本沒有外線直撥接口。
「外面來的電話必須經過這裡轉接。」技術人員指著接線盤,「沒人插轉接線,打版室的電話不會響。」
接線員嘴唇抿緊。
「那也可能是別人接的。總機室的鑰匙,又不只我有。」
「所以要查鑰匙交接和轉接記錄。」白雪道。
她仍沒追問接線員昨晚去了哪裡,只讓保衛科先登記門鎖狀況、鑰匙數量,以及值班記錄的原始位置。
保衛人員剛要去取值班簿,接線員忽然伸手,把桌邊一摞舊紙往抽屜里收。
「這些都是廢紙,月底統一燒掉,沒什麼可看的。」
白雪抬手擋住抽屜。
「先別動。」
保衛人員立即上前,將那摞舊紙原本的位置、擺放順序和經手人一項項登記下來。
技術人員繼續檢查轉接裝置,很快在打版室對應的插孔邊緣發現了新擦痕。
值班記錄上,沒有昨晚六點十五分的轉接登記。
可總機計數盤上的數字,卻比昨日交班時多了一次。
技術人員撥動線路觸點,又對照分機試驗了兩遍,最後在核查表上寫下結論——
昨晚六點十五分左右,總機曾向二樓打版室轉接一次,持續約三十秒。
接線員臉色微微發白。
「我說了,鑰匙不只我有。也許是廠辦的人回來接電話,忘了登記。」
劉主任問:「昨晚鑰匙交給了誰?」
「我下班前就放回鑰匙櫃了。」
保衛人員當場打開鑰匙交接簿。
昨晚的歸還欄里,只有接線員的簽名。
此後,再無借出記錄。
總機室里安靜下來。
白雪合上核查表。
「封存值班記錄,核對所有能接觸鑰匙的人。線路暫時不拆,總機照常使用。」
接線員抬頭看她,目光停了片刻,像是在判斷她究竟從那通電話里聽見了什麼。
白雪沒有提「兩短一長」,也沒有追問電話內容。
異常來電經總機轉接的事實,已經固定下來。
至於插線的人是不是眼前這個接線員,證據還沒走到那一步。
中午,更換打版室門鎖的申請貼上了廠辦公告欄。
白雪當著劉主任和保衛科幹事的面,從廢紙堆里取出一張作廢的圍裙紙樣,在右上角寫下幾個字——
核心參數,待歸檔。
「這裡沒有軍供數據。」她將紙樣展開,「袖窿、腰節和動作量都是假的,真正留下的只有圍裙尺寸。」
保衛科幹事用淡糖水在紙邊寫下一組編號。
水跡干透後,紙面看不出任何痕跡。只有靠近熱源,字跡才會慢慢顯出來。
白雪又用鈍針在折角處扎了三個小孔,隨後將紙樣擺在裁案最顯眼的位置。
打版室的舊鎖,明早正式更換。
今晚之前,持有舊鑰匙的人仍能開門。
誘餌放好後,白雪照常回到車間,覆核新一批樣衣。
她沒有回頭看二樓,也沒有刻意留意誰經過公告欄。
對方既然想知道她究竟聽懂了多少,就不會輕易放過這張標著「核心參數」的紙。
與此同時,秦野帶著保衛處批准的外圍摸排記錄,沿服裝廠後側的舊運輸路走了一遍。
他沒有進入車隊庫房,也沒有接觸任何舊帳,只查看公開路面上的車轍、排水溝和廢棄設施。
那台重型工具機十幾年都在領用防鏽油和壓輪,不可能憑空運轉。
它需要電力,也需要散熱。
加工厚料時,還會產生油氣和震動。
廠區西北側有一片荒坡。
坡下原是早年的防空設施,入口多年不用,外層鐵門已經鏽死。附近看不出明顯腳印,雜草也長得很高。
秦野沒有靠近鐵門。
他繞到坡背,找到兩處半埋在土裡的排風口。
其中一處堵滿枯葉。另一處外側雖落著灰,鐵柵內緣卻很乾淨。
秦野取出一塊白布,在柵縫前停了片刻。
布面很快沾上一層淺黑色油灰。
那不是積了十幾年的舊塵。
是柴油機剛排出不久的煙跡。
秦野蹲下身,又在排風口下方看見一道新鮮的拖輪印。輪距不寬,像是運送油桶或零件的小推車留下的。
他沒有扒開鐵柵,更沒有獨自進洞。
位置、風向、油灰特徵和拖輪印寬度,被逐項記下,交由隨行的保衛人員封控外圍。
傍晚,消息送回打版室。
白雪把防空設施的位置記進聯合調查簿,又抬眼看向裁案。
那張紙樣仍擺在原處。
明早,舊鎖就會被換掉。
留給暗處那個人的,只剩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