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短,一長。
敲擊聲落下後,電話那頭重新陷入寂靜。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約定地點。只有極輕的呼吸混在線路雜音里,時斷時續。
白雪沒有追問。
牆上的機械鐘正好指向六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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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過桌邊的登記紙,先記下來電時間,又在下面寫了三行——
呼吸偏輕,間隔不穩。
線路持續低鳴。
敲擊之間停頓兩息。
聽筒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電話斷了。
白雪沒有立刻放下聽筒。她盯著鐘面,等秒針轉過半圈,才補上通話結束的時間。
從接起到掛斷,不到三十秒。
對方沒有傳遞任何具體消息。
這不像聯絡,更像一根試探著扎進來的針。
對方在等她慌,等她亂,也等著看她會往哪個方向躲。
白雪輕輕放回聽筒,沒有碰電話線,更沒有嘗試回撥。
她檢查過文件櫃的鎖,又推了推窗插。
夕陽已經沉到廠房後面,走廊盡頭只剩一層冷白的餘光。
白雪將來電登記紙夾進軍供資料袋,鎖好打版室,徑直去了樓下的保衛科值班室。
值班幹事聽完,臉色微變。
「對方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只敲了三下。」白雪將登記紙推過去,「兩短一長。六點十五分來電,通話不到三十秒。先登記異常來電,不要動打版室的電話和線路。」
值班幹事拿起筆:「要不要現在叫人拆機檢查?」
「不能拆。」
白雪點了點登記紙上的時間。
「現在拆,事後就說不清是線路原有的問題,還是檢查時碰出來的。先封住打版室。今晚誰接近二樓,都記下時間和姓名。」
值班幹事點頭,叫來另一名保衛人員共同核對簽字。
白雪確認編號無誤,只帶走蓋有收訖章的副頁。
走出廠門時,天已經黑透。
白雪剛推開院門,秦野便從屋裡迎了出來。他肩傷未愈,外衣松松搭在身上,手裡還拿著那張緊急專線號碼的抄錄。
「回來晚了。」
「打版室接到一通電話。」
秦野腳步猛地頓住。
白雪關好院門,將異常來電登記放到桌上。從響鈴時間、線路底噪,到敲擊間隔和掛斷時間,一項都沒有省略。
說到最後,她才抬眼看他。
「兩短一長。」
秦野按住桌沿的手驟然收緊。
「你確定?」
「我看過你畫的路線圖。」白雪道,「換線口旁邊,標的是這個暗號。」
秦野死死盯著登記紙,眼底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下一刻,他轉身抓起桌邊的車鑰匙。
「我去廠辦。」
白雪先一步按住鑰匙。
「去做什麼?」
「查總機。打版室的電話剛啟用,號碼不會傳得太快。只要把今晚的轉接記錄拿出來——」
「你以什麼身份拿?」
秦野的動作僵住。
「你不是服裝廠的人,也不是這次線路核查的負責人。」白雪沒有鬆手,「秦崢的身份還在調查。你現在闖進廠辦查總機,不管查到什麼,對方都會知道,這個暗號對你有用。」
秦野呼吸漸沉。
「他在拿山鬼試我。」
「也可能是在拿山鬼逼你犯錯。」
白雪迎上他的目光。
「對方選在我獨處時打來,知道打版室的新號碼,也知道兩短一長能讓你失去耐心。」
「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不需要說。他只要看我會不會立刻通知你,再看你會不會越過程序去查。」
秦野下頜繃緊,握著鑰匙的指節泛白。
肩頭的布料卻一點點洇出暗紅。
白雪的目光落過去。
「傷口又裂了。」
「不要緊。」
「秦野。」
他沒有應。
「號碼被人掌握,是事實。暗號被人掌握,也是事實。」白雪一字一句道,「可撥電話的是誰,山鬼是不是還活著,現在都沒有證據。」
「如果真是他——」
「如果真是他,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留下地點,只讓一個從沒參加過三一七線的人聽見暗號?」
屋裡靜了下來。
燈芯燃燒的細響,一聲聲落進沉默里。
白雪掰開他握著鑰匙的手指。
「你說過,有變化第一時間告訴你。我已經告訴你了。」
她將鑰匙握進掌心。
「現在輪到你守約。」
秦野盯著她,眼底壓著十幾年未散的血色。
「白雪,那是山鬼的暗號。」
「我知道。」
「當年只有他——」
「你不用忘掉他。」白雪打斷他,「但也不能沿著別人替你鋪好的路去找他。」
秦野緊繃的肩背忽然鬆了一下。
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有了落處。
他低下頭,額頭短暫地抵在白雪頸側,呼吸滾燙而沉重。
白雪沒有安慰,也沒有追問山鬼對他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一手護住他受傷的肩,另一隻手拿走鑰匙,放回抽屜。
「先把你能確認的線路特徵寫下來。」
過了片刻,秦野才直起身。
他回到桌邊,在登記紙背面畫出舊式軍區專線可能使用的轉接方式,又寫下線路低鳴、接頭回聲和分機接入時的區別。
寫到最後,他的筆尖停在「兩短一長」旁邊。
「這不像聯絡。」他說。
白雪抬眼看他。
「真正的意外暗號後面,還該跟方向和時間。」秦野聲音發啞,「只有暗號,沒有消息,是在確認聽見的人認不認識。」
兩人的判斷對上了。
白雪將紙收好。
「明天我以軍供打版室保密檢查的名義申請核查。保衛科、廠辦和郵電技術人員一起到場。誰也不能說我私動線路。」
秦野道:「別公開暗號。」
「只報異常來電。」
他點了點頭,終於沒有再看抽屜里的車鑰匙。
白雪重新核對通話時間,手指停在「六點十五分」那一欄。
打版室的號碼才啟用一天,知道的人不多。
能在下班後準確把電話轉進去的人,更少。
這通電話,究竟是從廠外撥入的——
還是服裝廠內部,有人替那個「死人」接通了總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