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的正式文件送到服裝廠時，白雪正在核對新一批軍供樣衣的尺寸。
劉主任把蓋著紅章的文件放到案板上。
「這回不是申報了。」
白雪洗淨手上的劃粉，接過文件。
縣級技術標兵名單第一行，清清楚楚寫著她的名字。
車間裡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道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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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放下手裡的活過來看，也有人隔著幾張案板，神色複雜地打量她。
羅師傅沒湊熱鬧，只檢查了一遍她剛畫好的袖窿線。
「稱號掛在牆上，版型穿在人身上。」
他用尺尖點了點紙樣。
「這裡還差兩分。」
白雪拿起尺子重新修線。
「知道了。」
劉主任在旁邊笑了一聲。
「你師傅怕你飄。走吧，帶你看個地方。」
二樓朝南有間空了許久的小屋。
窗戶已經擦淨，裡面擺著裁案、樣衣架和一隻帶鎖的文件櫃。門上的木牌還是新的，寫著三個字——打版室。
「往後的軍供和文工團任務，你可以在這裡獨立做版。」
劉主任將鑰匙遞給她。
「有權簽試製意見，也要對每一張版、每一寸損耗負責。」
白雪接過鑰匙，指腹在齒紋上壓了一下。
往後，這間屋裡的每一張紙樣，都要落她的名字。
匿名特種面料也在當天轉入二樓證物櫃。
車間、保衛科和軍區人員同時到場，兩把鎖分別由保衛科與軍區保管。
白雪只有打版室鑰匙，無權單獨開啟證物櫃。
她在封存目錄上籤下名字，又逐一核對布邊編號。
稱號下來了，那批來路不明的面料，手續卻一道也不能少。
下午，武裝部再次詢問高主任。
白雪是殘缺調撥單和舊庫記錄的發現人，被允許旁聽與物資有關的部分。
處長將緊急專線號碼、半頁交接記錄和硬皮冊化驗結果擺在桌上。
「審批簽名、山鬼懷表、舊設備結構，你都接觸過。」
處長看著高主任。
「現在山鬼專線又出現在服裝廠後勤的口供里。你怎麼解釋？」
高主任看過那串號碼，臉上沒什麼變化。
「號碼可以轉接，也可以被人保留。誰在用，要查通話記錄和線路歸屬。」
他將紙放回桌上。
「不能拿號碼替人認屍。」
處長目光一沉。
「那你的簽名呢？」
高主任從隨身文件袋中取出一張泛黃的回執。
紙張邊角已經磨毛，右下方還留著清楚的軍區鋼印。
記錄顯示，當年那批物資由特級調令臨時提走。提貨欄因任務密級暫時留白，實際交接信息另附在同頁下半部分。
「這是當年的備案回執。」
高主任將回執推過去。
「我的簽名只對應前置審批。物資批次合規、調令權限成立，我才蓋章。誰持調令提貨，何時換線，不在我的審批範圍。」
處長沒有接話，先讓人核對鋼印、日期和騎縫編號。
白雪看見回執邊緣殘留著半組數字。
正好能與殘頁相鄰位置的騎縫號接上。
「下半頁不只是提貨人。」
白雪開口。
「還記著特級調令編號。」
記錄員抬起頭。
白雪將殘頁照片與回執擺到一起。
「如果只想藏實際領貨人，塗掉名字就夠了。整齊撕走下半頁，是因為調令編號能查到簽發權限，也能查到這批物資為什麼越過正常車隊。」
高主任看了她一眼。
處長問：「你認為有人故意留下高主任的名字？」
「我只認為，撕頁的人選擇保留了最顯眼的部分。」
白雪沒有移開目光。
「能不能算替罪，要看完整調令鏈。」
高主任曾試探秦野，她不會僅憑這一點認定他有罪。
這張備案回執能證明他的簽名對應前置審批，未必接觸過最終提貨信息。
至於後續發生的事，他知道多少，還得查。
處長將備案回執單獨封存，當場提高調查密級。
三一七線舊案的核查範圍，也從縣武裝部、運輸車隊和服裝廠後勤繼續向上延伸。
接下來要查的，是誰有權簽發特級調令，又是誰能在任務結束後抽走對應記錄。
老王那句「來自上層」，終於有了可查的方向。
從武裝部出來時，秦野正站在台階下等她。
他的傷還沒好，沒有騎車，只靠在牆邊。
看見她手裡的鑰匙，他問：「打版室的？」
「嗯。」
秦野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放回她掌心。
「窗插檢查過沒有？」
「保衛科查過。電話線路也登記了。」
他仍皺著眉。
白雪收攏手指，握住鑰匙。
「有事先打電話。」
秦野停了停。
「你也是。」
沒有多餘的話。
鑰匙從他手裡落回她掌心，還帶著一點溫度。
白雪收好鑰匙，轉身回廠。
黃昏時，二樓漸漸安靜下來。
白雪獨自在新打版室整理任務檔案。
夕陽斜照在裁案上。她把封存目錄放進文件櫃，剛鎖好櫃門，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忽然響了。
鈴聲又急又硬，撞破整層樓的寂靜。
白雪走過去，接起聽筒。
「這裡是縣服裝廠打版室，請問找誰？」
對面沒人回答。
只有極輕的呼吸聲隔著電流傳來，時斷時續。
白雪沒再問。
她握著聽筒看向門邊，另一隻手摸到桌上的鉛筆。
幾息後，聽筒里傳來指關節敲擊硬物的聲音。
篤、篤。
停頓。
篤——
兩短，一長。
白雪握緊了聽筒。
秦野畫過的三一七線路圖上，換線口旁邊標著同樣的暗號。
任務遭遇意外，領航員無法明說身份時，才能使用。
而知道它的人，本該只有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