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秦野已經穿好了外衣。
繃帶勒在肩下,工裝還沒扣嚴。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剛走到院門前,白雪便伸手將鑰匙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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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鑰匙收進衣袋。
「去哪兒?」
「車隊。」
秦野看著她。
「軍區舊車輛的報廢記錄、配件流向都在那裡。墊片和防鏽油對上了,得趕在他們動帳前查。」
「你以什麼身份查?」
秦野沒回答。
白雪繼續問:「秦野,還是檔案里已經犧牲的秦崢?」
院門外傳來賣早點的吆喝,隔著薄霧,忽遠忽近。
「你的身份還在核查,傷口昨晚又發了熱。」白雪重新插好門閂,「現在私下去車隊,不管查到什麼,對方都能說你接觸舊案記錄不合程序。」
她頓了頓。
「還會提醒他們,有人盯上了配件帳。」
「等廠里查完,車隊的東西可能已經沒了。」
「所以不是不查,是分開查。」
白雪走近,解開他肩頭一顆衣扣。
繃帶邊緣已經滲出淺紅。她隔著衣料按住他胸口,掌下的心跳一下快過一下。
「廠內的物料和設備帳,我去查。你把墊片編號、防鏽油特徵,還有車隊可能涉及的記錄寫下來,由保衛處正式調取。」
秦野垂眼看她。
「你一個人去?」
「劉主任、保衛科和處長都在。」白雪道,「你留下,不是退出調查,是按我們說好的分工做事。」
她看著他,又補了一句。
「你不許替我決定去留,我也不許你拿傷口和承諾冒險。公平。」
秦野臉色不好看。
可他到底沒再碰門閂。
他回到桌邊,寫下三組舊車輛配件編號,又畫出底盤防鏽油的桶身標記。
最後一張紙推過來時,他的指尖在紙角停了停。
「有變化,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白雪收起紙。
秦野第一次把掌握的線索完整交給她,也第一次按她劃下的範圍留在家裡。
服裝廠聯合會議上午召開。
後勤副科長被停職後一直沒有離廠,進門時臉色陰沉。看見白雪坐在劉主任旁邊,他扯了扯嘴角。
「現在廠里的設備審查,也歸一個成衣工管了?」
「她不管人。」
劉主任翻開授權記錄。
後勤副科長往椅背上一靠。
「焚箱是下屬自作主張,鑰匙也不在我手裡。外頭那兩個是什麼人,我不認識。總不能因為我管過後勤,什麼都往我頭上扣。」
白雪沒與他爭辯。
她依次鋪開四張表。
防鏽油領用、設備零件消耗、報損目錄、特種面料調撥批次。
「這台重型工具機,十幾年前已經報廢。」她點了點設備編號,「按規定,能用的零件要拆收入庫,機身等待回收,不該再領維護物資。」
她把後一張表推過去。
「可它此後每隔數月都在領油。軸承、壓輪和調節墊片也一直有消耗,用量不大,卻從沒停過。」
副科長掃了一眼。
「舊帳抄錯,常有的事。」
「同一個編號,連續錯十幾年?」
白雪翻到特種物料批次。
「這幾次油料和壓輪領用,都發生在任務物料調入之後。匿名面料前六碼對應的那批貨,也有一筆『試壓損耗』,用的正是這台報廢工具機。」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羅師傅拿起記錄,眉頭越皺越緊。
「這種壓輪不是做普通棉布的。」他道,「厚料、塗層料,才用得上。」
白雪點頭。
「帳面上,機器已經不存在。實際上,卻一直有人保養、換件,還加工過特種物料。」
她將秦野寫下的編號放在最上方。
「主裁床暗槽里的墊片,來自同批報廢車輛。歷年領用表里,也有相同規格。」
「那塊墊片不是廢料雜工隨手撿來的,是從這條拆借鏈上拿出去的。」
後勤副科長臉色變了。
「你只是個技術標兵申報者,沒資格給設備定案!」
「我沒有給誰定案。」
白雪將劉主任的授權、保衛科登記和化驗結果逐項擺開。
「我只核對物料和機器。你認為數據不對,就拿報損單、拆件清單和設備去向反證。」
「報損單年頭久,早就——」
「丟了?」
白雪看著他。
「偏偏只丟這一台?」
處長合上記錄本,抬手示意保衛人員守住門口。
後勤副科長剛要起身,動作頓時僵住。
接下來的核查中,油料領用簽批、零件出庫和特種面料試壓記錄被逐筆對應。
後勤副科長再也無法把責任全推給下屬。
那台機器名義上已經報廢,實際卻一直借舊帳領料;廢料雜工負責拆借零件,後勤幹事負責藏帳、轉移記錄。
至於機器藏在哪裡,他仍不肯說。
直到保衛人員取出外部接應者的收錢記錄,他挺直的肩背才慢慢塌下去。
「我只是走帳。」
他的聲音發啞。
「機器和物料怎麼用,不歸我管。我沒見過那個人。」
處長問:「誰指揮你?」
「電話。」
後勤副科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每次都是同一個號碼。按約定時間等,對方從不說名字。」
他報出一串數字。
當天傍晚,那串號碼被送到三排六號。
秦野坐在燈下,肩上的繃帶還沒拆。
他只看了一眼,手指便按住紙角。
白雪問:「你認識?」
「不是普通號碼。」
秦野壓低聲音。
「三一七線出發前,軍區留過一條緊急聯絡專線。只有任務中斷,領航員無法返回,才允許啟用。」
「誰掌握?」
秦野抬起頭。
「山鬼。」
燈芯輕輕爆了一聲。
這條本該隨山鬼一起消失的專線,隔了十幾年,卻繞過軍區和車隊,直接指揮服裝廠後勤。
號碼還在,不代表人還活著。
是山鬼活著,還是有人借著死人的名字,把這條線用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