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頁留著我的名字,不是為了藏我。」
縣武裝部詢問室里,高主任坐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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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攤著三一七線交接冊的封存照片。灰藍色簽名壓在公章下,紙頁下半截只剩一道整齊的斷口。
保衛處處長盯著他。
「當年的審批為什麼由你簽?」
「我負責前置物資審核,確認批次、數量和調用權限。」高主任雙手放在膝上,沒有碰那張照片,「最後由誰提貨,幾點交接,不歸我批。」
「你想說這件事與你無關?」
「我沒這麼說。」
高主任抬起眼。
「真想抹掉我的關係,整頁燒了最乾淨。對方留下公章、日期和我的名字,只撕走提貨欄。不能見光的東西,在下面。」
處長沒有接話。
片刻後,他問:「你想怎麼證明?」
「查同批調撥帳、車輛記錄、設備領用帳。」高主任道,「誰簽過字,誰動過車,誰領過東西,全擺到一張桌上。」
處長沒有鬆口,只示意記錄員原樣記下。
另一邊,白雪做完最後一份證物交接,已經是深夜。
鐵皮箱、硬皮冊和殘缺交接頁分別封存,爐邊腳印與板車上的煤渣也裝袋留樣。她逐項核對編號,等三方簽名齊全,才走到走廊盡頭。
秦野靠牆站著。
肩頭的工裝被血浸透又干硬,黏在傷口上。他看見白雪,撐著牆站直。
「回家。」
三排六號亮起燈後,白雪把剪刀、熱水和乾淨棉布擺到桌上。
秦野抬手解衣扣,剛動一下,肩胛便猛地繃緊。
「我自己來。」
白雪握住他的手腕。
她沒用力,他卻停住了。
「坐下。」
剪刀沿著工裝破口剪開。布料和血黏在一起,揭到舊疤附近時,秦野肩背驟然收緊。
那道從左肩斜貫後腰的舊疤,像一根勒進皮肉多年的繩。新傷橫在旁邊,邊緣紅腫,還在滲血。
白雪先用溫水潤開血痂,再一點點清理。
秦野始終偏著頭,呼吸壓得很低,額角很快沁出汗。
白雪碰了碰他的額頭。
滾燙。
「什麼時候開始發熱的?」
「沒留意。」
「在廠里就不舒服了?」
秦野沒有回答:「皮外傷,包上就行。你去睡,我——」
白雪兩指按住舊疤旁仍在滲血的位置。
他後半句話驟然斷住,手掌重重撐上桌沿。
「這叫皮外傷?」
白雪抬眼看他。
「還是你覺得,只要沒倒下,就不算傷?」
秦野下頜繃緊:「白雪。」
「我們約定過什麼?」
屋裡靜下來。
棉布上的水一滴滴落進搪瓷盆。
「危險要說,傷情也要說。」白雪換掉浸紅的棉布,「你可以怕我擔心,但不能瞞著我。你答應過。」
秦野看了她很久。
撐在桌沿上的手,慢慢鬆開。
白雪俯身去夠藥粉,他忽然低下頭。
灼熱的額頭抵在她頸側,輕輕一觸,又像要退開。
白雪沒有躲。
她一手托住他沒有受傷的肩背,另一隻手護著傷處,接住他壓過來的重量。
「靠一會兒。」她說,「藥還沒上完。」
秦野閉了閉眼。
灼熱的呼吸落在她衣領邊。他沒有解釋,也沒再說自己沒事。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坐直。
白雪替他敷藥,纏好繃帶,又去煮退熱的草藥。她沒問那半頁紙,也沒問高主任。
眼下先處理傷口。
天將亮時,院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劉主任帶來一份經保衛處批准的摘錄。原始證物仍封存在值班室,紙上只抄錄了後勤幹事的初步口供、硬皮冊目錄和幾項領用數字。
「他咬死焚箱只是怕舊帳牽連。」劉主任壓低聲音,「那兩個拉煤的也只承認收錢搬箱。錢從哪兒來,一概不說。」
白雪把摘錄鋪開。
布料領用、庫位調整、三卷差額,每一項旁邊都有舊單號。帳未必是真的,卻都有對應去處。
她的手指沿著目錄往下,停在一欄設備編號上。
一台廢舊重型設備,十幾年前便列入報損目錄。
可報損後的數年裡,帳上仍不斷出現防鏽油、軸承和墊圈的領用記錄。
「報損單呢?」白雪問。
劉主任一怔,立刻翻到附件目錄。
沒有。
「設備報廢,要有技術鑑定、拆件清單和報損審批。」白雪將兩頁摘錄併到一起,「它既然報廢了,為什麼還在領油和零件?」
劉主任盯住那串編號,臉色沉下來。
「如果只是怕少了三卷布,他沒必要連設備記錄一起燒。」
白雪按住那兩頁紙。
「真正不能見光的,是這台機器。」
上午,後勤幹事被再次帶進詢問室。
白雪沒問幕後指使,只將領用年份一項項念出來。
「設備報廢后的第三年,領防鏽油六斤。」
「第五年,領軸承一套。」
「第七年,又領調節墊片。」
她抬起眼。
「報損附件在哪裡?」
後勤幹事嘴唇動了動。
「舊帳亂,丟了也正常。」
「單據能丟,機器不會憑空吃油。」
白雪看著他。
「一台早已報廢的設備,為什麼還在持續運轉?」
後勤幹事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
處長當即要求封存歷年設備領用記錄,調查方向也從三卷缺料轉向那台帳面上早已消失的機器。
深夜,三排六號的電話響了。
處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硬皮冊封面的樣本有結果了。暗褐色污痕里確實有人血,年份很久,還混著一種特種防鏽油。」
白雪握緊聽筒。
「什麼油?」
「軍區報廢車輛底盤專用油。」
白雪緩緩回頭。
桌上,那份設備編號摘錄還沒收起。
主裁床暗槽里的舊車輛墊片,硬皮冊上的陳年血跡,還有一台報廢后仍在領用油料的重型設備,被同一條線拽到一起。
那台機器藏在哪裡?
這些年,它又替誰加工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