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排六號的桌上鋪滿了抄錄件。
所有原件已經由保衛處封存。白雪帶回來的，只有獲准謄寫的批號、日期和流轉節點。
她將317線出發時間寫在紙頁最右側，再把舊調撥單和路線交接冊逐項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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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野肩上重新包了布條，坐在她對面。
手邊那杯水早已涼透，他一口也沒動。
白雪將兩張記錄疊在一起，指尖停住。
「這裡不對。」
高主任簽字審批的日期，比317線實際出發早了三天。
秦野看向她所指的位置。
「提前審批不算少見。」
「可對應物資當時還沒有入庫。」
白雪將另一行數字圈出來。
「入庫登記在審批後的第二天。也就是說，批號還沒正式進帳，高主任已經在交接冊上批了這批東西。」
章是真的，簽名也在。
可物資尚未登記，審批人又憑什麼提前知道批號？
「可能是預簽，也可能是借名。」白雪道，「日期也有被改過的可能。現在只能證明流程不對，不能證明高主任把貨交給了誰。」
秦野翻到下一頁。
山鬼負責最後核線，知道物資批號，碰過換線暗號，也能借領航員的身份進入交接點。
每一項都對得上。
他原本以為，山鬼只是317線上的死者。
可如今再看，那個人擁有的條件，恰好足夠將整支隊伍送進埋伏。
紙頁在秦野手裡發出一聲脆響。
「如果他沒死，那塊懷表就是故意留下的。」
白雪沒有說話。
「他知道我會認。」
秦野聲音越來越低。
「那塊表是我陪他去舊貨攤換的。表鏈斷過一次，也是我替他接上的。」
所以當年看見燒焦的表殼，他從未懷疑。
正因為熟悉，才更容易相信。
「路線是我最後點頭走的。」秦野盯著紙上的日期，「換線暗號也是我確認的。只要我當時多問一次——」
白雪伸手按住他。
秦野像是驟然從舊事裡驚醒，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驟然收緊。
白雪指尖發麻，桌邊的水杯被碰翻。涼水沿著桌面淌開，浸濕紙頁邊緣。
「秦野。」
他像是沒有聽見。
那雙眼睛仍盯著317線的日期，眼底映出的，卻像是十幾年前那條燒過的山路。
白雪沒有掙扎，也沒有伸手去搶救那些抄錄件。
她向前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
「看著我。」
秦野下頜繃得發白。
「帳能證明哪裡不對，不能替我們定罪。」
白雪一字一句，聲音沒有亂。
「真有人背叛，錯在背叛的人，不在當年照命令出發的你。」
「是我帶的隊。」
「你照的是核過的命令，走的是確認過的路線。」
她的手腕已經泛紅。
「你可以查自己漏了哪一步，但不能替背叛的人背罪。」
秦野扣著她的手，一點點鬆開。
白雪沒有退。
她繞過桌角，抬手抱住他的後頸，將他從那堆日期和批號前拉開。
「現在是三排六號。」她道，「桌上是抄錄件，門外沒有317線。」
秦野的呼吸沉重，額角牴在她肩上。
過了很久，他緊握的手才慢慢垂下。
「我記得每一個人倒下的位置。」
白雪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山鬼讓我先走。」他的聲音壓在她肩側，啞得厲害，「他說他去引開後面的人。我醒過來以後，只找到那塊表。」
這些年，秦野一直把山鬼當成替自己死去的人。
若那場犧牲從一開始就是假的，他相信過的、愧疚過的，都成了別人握在手裡的刀。
「那就找到他。」白雪道，「活著問清楚。死了，也要把帳對上。」
秦野抬起頭。
看見她腕上的紅痕，他的手指一下僵住。
「我剛才——」
「疼。」
白雪沒有替他遮掩。
「下次再這樣，我會讓你鬆手。」
秦野起身拿來冷水浸過的布，輕輕覆在她手腕上。
他的動作很輕，連布角都沒有壓重。
半晌，他才道：「不會有下次。」
白雪看著他。
「不是因為你保證。」
秦野抬眼。
「是因為你知道該停。」
沉默片刻，他點了頭。
這一回，他沒有再把那段舊事咽回去，也沒有趁白雪看不見時獨自出門。
桌上的抄錄件重新整理好，被水洇濕的邊角也逐一標出。兩人一直對到天色將亮，誰都沒有再避開那個名字。
院門忽然傳來敲擊聲。
三長，一短。
秦野立刻起身。
白雪先收起桌上的抄件，確認封套編號無誤，才打開內門。
軍區保衛處處長獨自站在院外，軍裝肩頭沾著一層晨露。
他進屋後沒有寒暄，先核對抄件批准編號，隨後將全部材料收進公文袋。
「高主任的簽名是真的。」
秦野眸光發沉。
「但當年不是他主動批的。」
處長看向兩人。
「山鬼掌握了他私下調整接待物資的把柄。數目不大，卻足夠讓他丟掉位置。山鬼拿著空白交接頁逼他預簽，之後才補上物資批號和日期。」
白雪問：「高主任為什麼不說？」
「他說了，就得先承認自己違規。」處長扣緊公文袋，「舊案定性以後，他更不敢翻。」
他從內袋裡取出一張電報紙，放到桌上。
「石頭從臨縣黑市送回來的消息。三天前，有人用舊票換走一批礦用雷管。」
處長停了一下。
「數量不大，卻足夠炸斷一段山道，或者毀掉一間庫房。」
白雪的目光落到電報最後一行。
交易憑證上，蓋著一枚反扣的「山」字印。
秦野看了很久。
他臉上的緊繃反而一點點褪去，只剩下近乎冷硬的平靜。
「他活著。」
處長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至少，有人還在用山鬼的章。」
院外響起第一聲上工鈴。
家屬院的門陸續打開，煤爐煙氣升上灰白的天空。
而那個從317線上消失了十幾年的人，正帶著一批雷管，重新走進他們的生活。
他下一次要毀掉的，究竟是舊案證據——
還是秦崢如今擁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