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線的領航員,代號山鬼。」
回到三排六號,秦野落下院門,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檢查後牆。
他把工具箱擱到桌下,取出紙筆,在白紙上畫出一條蜿蜒的山路。
白雪坐在對面,看著他依次標出三個點。
出發地、換線口、接應處。
「山鬼負責最後一道路線核對。」秦野的筆尖停在換線口,「車從哪裡轉,什麼時辰到,遇到意外用哪套暗號,他都知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白雪問:「你信他?」
「當年,信。」
秦野沒有迴避。
那次任務結束後,317線上沒有找到山鬼的屍骨。搜查的人只在燒毀的車旁找到一塊懷表,表蓋和編號全被火燎沒了。
山鬼平時表不離身,那塊懷表最後便被算作他的遺物。
白雪想起高主任臨走前那句話。
——為什麼連遺物都沒留下?
「那塊表是誰認的?」
「高主任。」秦野道,「還有我。」
爐膛里的煤塊塌下一角,火星沿著鐵欄滾落。屋裡只剩細微的輕響。
「表燒得只剩外殼,你們認的是樣式,不是人。」白雪看向紙上那條線,「沒有屍骨,沒有編號。能證明山鬼死在317線上的東西,其實一樣都沒有。」
秦野握筆的手緊了緊。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筆。
「所以高主任不是在提醒我山鬼死了。」他盯著換線口那個黑點,「他是在問我,山鬼會不會根本沒死。」
第二天一早,縣裡的表彰文件送進了服裝廠。
紅頭文件貼上公示欄,白雪的名字排在縣級技術標兵申報名單第一位。
成衣一車間圍了不少人。有人當面道喜,也有人盯著那幾個字,半晌沒出聲。
白雪只看了一遍,便去了劉主任辦公室。
「表彰歸表彰,活歸活。」
劉主任把文件收進抽屜,推給她一份舊庫房盤點通知。
「替代面料用了多少,試製損耗多少,都得核清。後勤副科長留下的舊帳,也要一併清理。」
她點了點通知上的人員欄。
「你、羅師傅,再加兩名保衛科幹事。不是讓你一個人去查後勤,清楚嗎?」
「清楚。」
白雪拿起文件:「鑰匙由誰交接?」
劉主任抬眼看她,嘴角動了一下。
「就知道你先問這個。」
舊庫房封了幾日,門縫裡已經積了一層灰。
後勤當班幹事拿來鑰匙時,臉色不太好看。
「調查還沒結束,裡面的東西不能亂動。真缺了什麼,誰也擔不起。」
白雪翻開聯合記錄。
「開庫時間,八點二十分。在場五人。鑰匙一把,由你交到保衛科手裡。盤點期間,每搬一箱、開一櫃,都要登記原位置。」
後勤幹事沒接筆。
「用得著這麼麻煩?」
「用得著。」劉主任站在走廊另一頭,「簽。」
那人才沉著臉寫下名字。
庫門打開,一股潮木頭混著舊布料的霉味撲面而來。
裡面堆著淘汰樣衣、零碎布頭,還有多年沒清完的發料單。木架上的灰厚得能留下完整指印。
白雪沒有先翻帳。
她和羅師傅依照庫位,從最外側開始核對布匹規格、卷數和封簽重量。每清完一格,保衛科便在盤點表上做一處標記。
清到第三排時,幾名後勤人員進來搬舊紙箱。
趁著人影交錯,那名當班幹事從架子底層抽出幾張發料單,迅速折進袖口。
白雪正背對著他量布卷,手裡的尺沒有停。
「這一格,帳上是多少?」
羅師傅翻了翻記錄:「雙層細棉布十二卷,舊任務料四卷零六尺。」
白雪蹲下,用尺量過架子進深,又摸了摸地上的壓痕。
「停一下,誰都別搬。」
庫房裡的動作齊齊停住。
後勤幹事皺眉:「又怎麼了?」
「帳上十六卷,這一格現在只有十三卷。」白雪站起身,「按記錄重量,少的三卷放不進旁邊紙箱,也不可能壓在後排。」
她指向木架底部。
積灰里留著三道清楚的圓弧,顏色比周圍淺了一層。
「東西最近被挪過。」
「舊庫房亂了多少年,誰還記得——」
「你記不得,帳上記得。」
白雪看向他。
「現在停止搬動,保留原位。你袖口裡的發料單,也請放回來。」
庫房裡一下靜了。
那人的手僵在身側。
「你憑什麼說我拿了東西?」
「我沒說你拿了布。」白雪語氣平穩,「我只請你把剛才抽走的單據放回原位,由保衛科登記後再看。」
兩名保衛科幹事已經堵住門口。
那人臉色一陣青白,最終從袖子裡摸出三張舊單據,重重拍在木箱上。
「幾張廢紙!我是怕你們混進新帳里!」
「是不是廢紙,輪不到你在盤點時決定。」
劉主任走進庫房,當場撤下他手裡的搬運名單。那人還想爭辯,保衛科已經請他退出去。
白雪沒有追問。
她只在聯合記錄里寫清單據原位、抽取時間和退回情況,隨後要求保衛科更換門鎖,將舊鑰匙裝袋封存。
新鎖落下,走廊上的幾名後勤人員都朝她看了過來。
從替代面料的用量,到後勤留下的舊帳,往後都要一筆筆對清楚。
盤點一直持續到下午。
最里側堆著兩隻破木箱,箱蓋發潮變形,裡面全是裁剩的布邊。
羅師傅掏到一半,忽然用手指敲了敲箱底。
聲音發悶。
「不對。」
保衛科幹事撬開鬆動的底板,夾層里露出一角泛黃的紙。
白雪戴上布手套,將那張紙一點點展開。
是一張只剩一半的陳年調撥單。
日期被潮氣洇去大半,簽收欄也只剩上沿,可物資批號還在。
白雪盯住那串數字。
匿名送到三排六號的特種面料,封存記錄上有一模一樣的前六碼。
殘缺的簽收欄旁,還壓著半枚印章。字跡反扣,邊緣模糊,拓到白紙上後,才顯出一個倒置的「山」字。
原件當場裝袋,在場人員分別在封口處簽字。
白雪沒有將調撥單帶出廠,只抄錄了批號,另取一份由保衛科蓋章確認的印章拓樣。
天黑後,她把拓樣放到秦野面前。
秦野沒有立刻去碰。
過了許久,他才伸出手,指腹緩緩壓在那個反扣的「山」字上。
「是他。」
「能確認?」
「山鬼核對暗帳,從不用正印。」秦野道,「他說正章給公家看,反章留給自己認。印泥蹭過一次,就補不出第二遍。」
白雪看著那半枚印記。
「這張單子進舊庫房,至少有幾年了。」
「十幾年前,他就這麼蓋。」
秦野收回手,臉上沒有半點找到故人的喜色。
一個死無全屍的人,留下的私印卻壓在服裝廠的陳年舊帳上。
如果山鬼還活著,這些年,他究竟藏在誰的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