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燈光驟亮。
被按在機座旁的雜工臉色慘白，掙扎著喊道：「我聽說機器沒修好，才過來看看！」
廠保衛科的人從隔壁庫房衝出來，撿起地上的薄口螺絲刀。
白雪沒有靠近，先讓人封住門窗，確認車間裡沒有其他人，才取來準備好的記錄表。
「看機器，不走正門，不開燈，還先拆防松栓？」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實用
雜工嘴唇動了動。
「我以前見機修拆過。」
「昨天下午第一次拆這台機器時，車間外圍了十幾個人。」白雪看著他，「防松栓藏在側板裡面，站在外面根本看不見。」
雜工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退了。
秦野鬆開手，將人交給廠保衛科。
機座上的指印、掉落的螺絲刀、被擰動一半的防松栓逐一記錄。先前封存的編號墊片，也被單獨列入證物。
雜工始終不肯交代是誰讓他來的，只咬死自己擔心機器再壞，才想提前檢查。
劉主任冷冷看著他。
「那就查你近半年的後勤往來。廢舊物資從哪裡領，跟誰交接，經手過什麼，一筆筆查清楚。」
雜工被押走時，天邊已經泛起灰白。
白雪沒有追著問口供。一個熟悉後勤和機器的人死咬著不說，幾句審問撬不開他的嘴。
眼下只剩最後一日交貨。
主裁床重新開動。
白雪把停機耽誤的工時拆到各組。裁剪完成一批，縫製立刻接上一批。領口、袖口和加固片早已備好，主衣片一送到，後面的工序便同時推進。
羅師傅守在整燙台旁，逐件核對褶量和拼片編號。
臨近中午，最後一件演出服壓下熨斗。
成衣按照尺寸和動作要求分成數排，每件衣領內側都縫著對應編號。領料、裁剪、縫製、整燙、覆核記錄整齊壓在一旁，簽名一處不少。
廠門外傳來汽車聲。
高主任與保衛處處長同車抵達。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車間，誰也沒提公路邊的那場對峙。
方瑩跟在後面。
她沒讓廠里挑樣衣，而是沿著成衣架走了一圈，從前、中、後三批里各抽出一件，尺碼也不相同。
「就試這三件。」
第一件上身後，試衣隊員先做抬臂和轉體。後背的風琴褶隨動作展開，手臂落下時，又穩穩收回。
第二件換了身量更高的隊員。下腰、騰空、劈叉連續完成，腰胯拼片沒有拽偏，側縫也沒有起皺。
最後一件由方瑩親自試。
伏地翻滾後，她立刻起身，緊接著急轉。細棉布擦過地面，膝部發出一聲悶響。
車間裡只剩鞋底落地的聲音。
羅師傅立刻上前，翻檢每一處受力接縫。
肩背褶量正常，膝肘雙層沒有開裂，腰胯斜裁也沒有出現無法回位的變形。
方瑩又連續做了兩遍正式演出的組合動作。最後一個動作落下，她額角滲出細汗，呼吸仍然平穩。
「肩背不勒，落地比原來的料輕。」
她抬臂活動，又轉了轉腰胯。
「三件尺寸不同，動作量都夠。」
方瑩轉向高主任。
「整批可以用。」
劉主任緊繃了一上午的肩膀終於鬆開。先前質疑白雪封存匿名物料、拖累任務的人站在人群後面，一個也沒出聲。
高主任翻完三份隨機抽樣記錄，又檢查了替代方案的領料手續。
「斷供以後改用庫存，趕工沒有亂帳，成衣也通過了動作驗收。」
他合上記錄簿。
「這批任務，服裝廠完成得不錯。」
保衛處處長拿起驗收意見，在末頁簽下名字。
高主任卻忽然看向牆邊的主裁床。
「聽說這台機器昨天壞了？」
劉主任道：「軸承卡死，已經完成維修，故障證物也移交給廠保衛科。」
「德國舊機座，軸承蓋後面有一道暗門。」
高主任走到機器旁，抬手點了點側板。
「縣裡能拆開它的人不多。」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到秦野身上。
秦野今日以維修覆核人的身份留在廠里，工具箱就放在腳邊。
「是你修的？」
「周師傅推薦我來。」秦野道。
「普通汽車和這種機座不是一個結構。」高主任緩緩開口，「能找到軸承暗槽，過去拆過同型號？」
秦野神色不變。
「廢舊機修廠里見過相近的——」
白雪走過去，挽住他的手臂。
動作不重，卻把兩人的立場擺得清清楚楚。
「廠里的應急維修申請、周師傅的推薦條和進廠工具清單都在。」她看著高主任，「秦野修過廢舊電機，也替棉紡廠機修組處理過報廢零件。能不能修，記錄里已經有結果。」
高主任眼底微動。
「我只是問問，他的手藝從哪兒學的。」
「那我也想問一句。」
白雪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機器昨夜才壞，型號和軸承結構都沒有對外通報。高主任怎麼連暗門在什麼位置都知道？」
車間裡驟然安靜。
保衛處處長轉頭看向高主任。
高主任沉默兩息，笑了一下。
「軍區用過同批舊設備。任務出了事故，我自然要聽匯報。」
「那就按匯報記錄查。」白雪鬆開秦野的手臂，「我們知道多少，說多少。沒有記錄的過去，誰也不能靠猜。」
她沒有替秦野編造經歷，也沒有否認他會修這台機器，只把高主任的試探擋了回去。
高主任沒有繼續追問。
方瑩換回自己的衣服，當著所有人的面再次確認，整批服裝符合演出要求。
劉主任隨即取出廠里的技術評定意見。
「這次替代方案，從結構、排產到風險記錄，全部由白雪統籌。」
「廠里決定，為她申報縣級技術標兵。」
車間裡響起掌聲。
白雪沒有去看那些曾經質疑她的人，只低頭將驗收單和成衣編號重新核對了一遍。
那捲來路存疑的特種面料依舊封存著。她用合法庫存和結構改版保住了任務，整條生產線也沒有停。
吉普車離開前，高主任降下車窗。
他的視線從白雪身上移開，落到秦野臉上。
「秦崢。」
他壓低聲音。
「你還記得317線嗎？」
秦野眸光驟沉。
高主任繼續道：「那條線上，有個領航員死無全屍。」
「你查了這麼多年，難道從沒想過，他為什麼連遺物都沒留下？」
車窗緩緩升起。
吉普車駛出廠門，揚起一層潮濕的灰塵。
白雪站在秦野身側，看見他臉上的神色變了。
「317線的領航員是誰？」
秦野望著遠去的吉普車。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沉默擋住她。
「當年，我最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