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裁床停在半張鋪開的細棉布上。
機座里的餘熱還沒散,靠近便能聞到焦煳的機油味。
廠里的機修工試著轉了轉主軸,裡面立刻響起刺耳的刮擦聲。
「不能再開。」
他收回手,額頭已經見汗。
「硬轉下去,軸承和電機都得燒。」
裁剪組十幾個人圍在旁邊。沒了主裁床,斜裁角度和大塊衣片都無法保證。靠手剪不是不行,可剩下的交期根本不夠。
劉主任問:「能拆嗎?」
「這是德國舊機座,裡面有暗扣。強拆會傷外殼,我沒把握。」
車間裡一時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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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先走到電閘旁,檢查斷電標記,又翻開最後一張使用記錄。
昨夜最後簽名的人、停機時間、早晨交接人,都寫得清清楚楚。機器開動不到半分鐘,便出現異響。
「先別圍著機器。」
她取下牆上的工序表,迅速重新安排。
「領口、袖口和肩肘加固片繼續做。已經裁好的衣片全部轉去縫製組,腰胯拼片用小裁床。主衣片暫時停下。」
有人忍不住問:「機器不修,做這些有什麼用?」
「等機器修好,不能再讓後面的工序堵住。」
白雪看向她。
「現在多做一片,恢復裁剪後就少等一步。」
她讓人用木架圍起故障區域,地上的線頭、油漬和機座位置全部保留,誰也不許碰。隨後在記錄簿上寫下故障發現時間和當時情況。
劉主任看出了她的用意。
「你懷疑不是老化?」
「現在不能確定。」
白雪合上記錄簿。
「所以先留現場。」
廠里的機修拆不了,等市里來人又來不及。
白雪取出廠外應急維修申請,將機器型號、停機時間、故障表現和任務交期逐項寫清。
「周師傅熟悉廢舊工具機,讓他推薦能拆這台機器的人。」
劉主任接過申請,先讓機修組簽下「無法拆檢」,再去給周師傅打電話。
不到一個時辰,秦野提著工具箱走進車間。
他穿著車隊的舊工裝,袖口沾著洗不掉的機油。周師傅的推薦條、廠外維修登記和工具清單,一樣不少。
周圍有人認出他,壓低聲音議論。
「那不是白雪的愛人?」
「一個跑車的,真能修進口機器?」
白雪像沒聽見,接過登記表照章核對。
「工具箱打開。」
秦野看了她一眼,將扳手、套筒、螺絲刀和測電筆依次擺到桌上。
「十七件。」
白雪清點完,在進廠登記欄簽下名字。
「拆下的零件不得帶離現場。維修時,廠機修和車間負責人必須在場。」
「明白。」
兩人的語氣平靜,像從未在同一張床上醒來。
秦野蹲到機座旁,先轉動皮帶輪,又俯身聽了聽軸承里的聲音。
「不是電機線圈。裡面卡了東西。」
廠機修皺起眉。
「外殼沒開,東西怎麼進去?」
「拆開才知道。」
舊機座下方只留著一條不足半臂寬的空隙。秦野卸下側板,側身鑽進去。
白雪拿著手電蹲在外面,燈光越過他的肩,照向機座最深處的固定栓。
「短柄套筒。」
白雪從工具布上取下套筒遞進去。兩人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很快分開。
「再往左照。」
她壓低手腕,手背幾乎貼上機座邊緣。狹窄的空間裡,秦野每次轉身都會碰到她的膝側。
誰也沒出聲,只有工具擰動螺栓的細響。
幾顆螺栓卸下,軸承蓋終於鬆了。
秦野沒有立刻往外拉,先用細鐵鉤沿暗槽探了一圈。
鉤尖碰到硬物,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有東西。」
白雪立即將搪瓷盤遞過去。
秦野用鐵鉤夾出一枚細長鐵片。鐵片被主軸磨出數道新痕,邊緣卻帶著舊鏽,顯然不是機器剛脫落的零件。
廠機修接過去看了看。
「墊片?」
秦野用布擦去表面的油污,鐵片一側露出半截編號。
他的動作停了一瞬。
白雪立刻問:「認得?」
「軍區報廢車輛上的調節墊片。」
秦野壓低聲音。
「編號開頭代表舊批次,普通民用車上沒有。」
劉主任的臉色沉了下來。
「有人故意塞進去的?」
「暗槽很深,正常運轉時掉不進去。」
秦野指向側板內側。
「要先卸掉防松栓,再順著注油口往裡推。塞淺了只會響,推到這個位置,主軸轉上幾圈就會卡死軸承。」
會這樣動手的人,至少懂機器,也接觸過軍區廢舊物資。
白雪沒讓鐵片繼續傳看,立即取來物證袋,讓秦野、廠機修和劉主任分別確認,逐項登記發現位置、編號和磨損狀態。
鐵片封存後,秦野清理軸承,磨平刮出的毛刺,又校正了轉子位置。
電閘重新合上。
主裁床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隨即平穩轉動。刀片沿軌道推進,鋪在上面的細棉布被整齊裁開。
車間裡頓時有人喊道:「修好了!」
白雪卻抬手關掉機器。
眾人一愣。
她看向圍在裁床旁的人。
「今天的故障,是線頭捲入軸承。秦師傅只做了臨時清理,隱患還沒有完全排除。」
廠機修怔了一下,看見劉主任的眼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白班恢復裁剪,夜班停機。」白雪繼續道,「所有人離開前簽交接,電機周圍不許留下布料和工具。」
消息很快傳了出去。
機器能用,卻沒徹底修好。
真有人故意破壞,便不會知道墊片已經被取出,也無法確定自己的手腳是否暴露。
入夜,車間按時熄燈。
白雪帶著夜班女工從正門離開,繞過半條街,又從舊庫房的小門折返回來。
秦野守在主裁床後方。劉主任和廠保衛科的人藏在相鄰庫房。
車間裡靜得只能聽見窗縫漏風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後窗傳來一聲輕響。
一道身影翻進車間,熟門熟路地避開裁床邊的木凳,沒有碰電閘,徑直走到機座旁蹲下。
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白雪認出了那張臉。
是後勤線上負責收揀廢料的雜工。後勤副科長停職以後,他仍留在廠里做清點。
那人從衣袋裡摸出一把薄口螺絲刀,卸開防松栓,伸手探向軸承暗槽。
黑暗裡,一隻手猛地扣住他的頸側。
雜工連叫都沒來得及叫,整張臉便被壓在冰冷的機座上。
螺絲刀脫手落地。
噹啷一聲,格外清脆。
秦野反剪住他的手臂,聲音冷得沒有起伏。
「在找那枚鐵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