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公路泛著冷光。
軍區保衛處處長站在吉普車旁,一隻手壓著車窗邊沿,盯著高主任。
「當年那份最終路線圖,都經過誰的手?」
高主任坐在後排,膝上還放著服裝廠的任務記錄。
他沒急著回答,只將紙頁對齊,裝進牛皮紙袋,壓好封口。
「你攔我的車,就是為了問十幾年前查過的問題?」
「再查一次。」
「可以。」
高主任抬起眼。
「拿手續來。路線圖什麼時候封存,誰調閱過,交接簿上是誰簽的字,一項項核。你若懷疑我,也把我的名字寫進調查記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處長下頜微緊。
高主任碰過任務資料,並沒有否認。可最終路線屬於密件,從封存、調取到歸還,每一步都有登記。沒有原始記錄,只憑老王落網前的一句話,查不到軍區接待經辦頭上。
「你記得很清楚。」處長道。
「死了那麼多人,想忘也忘不了。」
高主任語氣仍舊平靜。
「倒是你,為什麼突然翻起舊帳?」
兩人隔著半扇車窗對視。
片刻後,高主任向前探身,壓低聲音。
「就因為縣城裡有個司機,長得像秦崢?」
「處里的人不會只認臉。」
「那你認什麼?」
高主任盯著他。
「舊傷,身手,還是修機器的習慣?」
處長沒有回答。
「秦崢的檔案寫著犧牲,遺物、血跡、任務結論,都有記錄。」高主任靠回椅背,「你若認定秦野就是他,總得先解釋,一個死人怎麼活到今天。」
風掠過路邊樹梢,雨珠噼啪落在車頂。
「推翻舊檔案,不比懷疑我容易。」高主任道,「有證據,就按程序傳我。沒有,就別拿一個地方司機替故人還魂。」
處長壓著車窗的手鬆開了。
吉普車重新發動。
高主任沒再看窗外,搭在牛皮紙袋上的手卻始終沒松。紙袋一角被壓出深痕,直到車駛遠,也沒彈回來。
服裝廠里,夜班已經開了。
白雪將新版工序表貼上牆。
斜裁、拼片、風琴褶、受力加固,全部拆成四組。每組完工後,由組長簽名,再送羅師傅覆核。
有人看著滿表的簽字欄,忍不住抱怨。
「交期只剩三天,再這麼簽下去,手都要比針慢了。」
白雪沒爭辯,直接把兩片方向相反的斜裁布擺到裁床上。
「角度錯一寸,縫好以後看不出來。」
她將兩片布對齊,指給眾人看。
「等方瑩一抬臂,褶量不夠,整件衣服都得返工。到時候查不出是誰裁的,只能整組拆掉重做。」
說話的女工抿了抿唇,重新拿起粉筆,在裁片編號後補上姓名。
白雪沒守在旁邊催。
她核完用料,把做好的肩肘加固片送去縫製組,又將空出來的人手調去處理領口和袖口。哪道工序慢下來,便從前後兩組調人,沒讓活堵在一處。
深夜,第一批後背褶量全部覆核完畢。
羅師傅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角。
「回去吧。再熬下去,明早拿尺都要打晃。」
白雪看了一眼牆上的進度,比原定計劃快了半個時辰。
「後半夜照表走。尺寸不對的先放一邊,別拆原線,等我明早覆核。」
交代完,她才離開車間。
走進家屬院時,大半人家的燈都滅了,三排六號的窗戶還亮著。
白雪推開院門,秦野正坐在桌旁,手邊擺著拆開擦拭的扳手和鉗子。
聽見門響,他先朝她身後看了一眼,確定巷子裡沒人,才起身接過她懷裡的工序記錄。
「吃過沒有?」
「在廠里吃了。」
秦野沒問任務,也沒問高主任。
他說留在家裡,便真沒趁她上夜班出去查人。
白雪將水壺坐到爐子上,又從柜子里取出藥和乾淨布條。
「手給我。」
秦野低頭看了眼右手。
「已經結痂了。」
「肩上呢?」
他沒說話。
白雪走到他面前,抬手解他領口的扣子。
秦野下意識抬手,像要自己來。動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
昨夜他說過,不會再把她推開。
那隻手在半空僵了片刻,落回身側。
白雪拉開他的衣領。
扳手擦過肩頭留下的傷不深,邊緣卻被雨水和泥浸得發紅。她用溫水一點點擦淨,指腹按過傷口周圍時,秦野整條小臂驟然繃緊。
「疼?」
「不疼。」
「那你躲什麼?」
「沒躲。」
白雪抬眼看他,重新按住他的手腕。
這一次,秦野沒動。
屋裡只剩爐火燃燒的輕響。
藥粉落上傷口,他肩背的肌肉猛地收緊,又慢慢鬆開。
白雪纏好布條,正要替他拉上衣領,目光卻停在更深處。
一道舊疤從左肩斜貫後腰,顏色比周圍皮膚更深。靠近肩胛的位置,還有一道不平整的凹痕,像是傷口沒來得及縫合,硬生生長到了一起。
秦野察覺她停下,手指動了動。
「很久了。」
「我知道。」
白雪沒問當年是誰替他止血,也沒問他是怎麼從那場埋伏里走出來的。
她抬起手,沿著舊疤邊緣輕輕碰了一下。
秦野的呼吸驟然沉下去。
白雪正要收手,腰間一緊。
秦野扣住她,將人帶到身前。兩人之間那點距離頃刻消失,她的手還停在他肩上,掌心下全是熱意。
「白雪。」
他的聲音有些啞。
她抬眼看他,沒有退。
秦野低下頭,兩人的呼吸纏在一起。他扣在她腰間的手不斷收緊,隔著衣料,溫度燙得驚人。
白雪看著他。
「現在還想送我走嗎?」
「不想。」
「怕我後悔?」
秦野沉默片刻。
「怕。」
這一次,他沒有否認。
白雪的手指越過舊疤,搭上他的後頸。
「那就別替我後悔。」
秦野低頭吻住她。
沒有雨夜裡的慌亂,也沒再拿危險當作推開她的藉口。他清醒地抱緊她,唇齒間的呼吸卻漸漸亂了。
直到桌邊的水壺發出尖銳的鳴響,白雪才偏過臉。
秦野額頭抵著她,手仍停在她腰間,沒有再往下。
「廠里再有事,第一時間告訴我。」
「可以。」
白雪氣息未穩。
「你那邊也一樣。」
「好。」
她抬手推了推他。
「水開了。」
秦野沒有立刻鬆手。
過了片刻,他替她攏好散開的衣領,轉身去提水壺。
第二天清晨,白雪剛走進車間,便聽見一陣尖銳的摩擦聲。
主裁床只轉了半圈,猛地卡死。
焦煳味從機座里冒出來。開機的女工臉色一白,立刻拉下電閘。
劉主任從人群外擠進來,臉色難看。
「機修組拆不開這台舊機座。市里派人過來,最快也得兩天。」
牆上的進度表上,只剩最後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