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想去。」
秦野花八百塊替白家還債,卻在白雪答應嫁他之前,先替她報了縣服裝廠。
白雪捏緊通知書,指尖壓著「推薦人」三個字。
「那時候,我還沒答應嫁給你。」
「嗯。」
「我要是拿了工作,不嫁呢?」
院裡安靜下來。
秦野扶著二八大槓,麥色的手背壓在車把上。
他看了白雪片刻。
「工作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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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不嫁,也是你的。」
「我想娶你,是真的。」
「想讓你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
「八百塊是替白家還債,不是買斷你後半輩子。」
白雪心口猛地一顫。
父親欠債以後,人人都替她選過活法。
嫁給債主的瘸腿兒子,或是被送去縣城換錢,拿一輩子抵債。
唯獨沒人問她想要什麼。
秦野也沒問。
可她說過想裁衣服。
他記住了。
徐文斌忽然冷笑。
「話說得倒漂亮。」
「先花八百塊把人娶進門,再給她弄份工作,好人壞人都讓你做了。」
秦野抬眼。
「你也想做好人?」
「至少我能讓白雪留在縣城。」
徐文斌上前一步。
「她是高中生,還會裁衣服。你能給她什麼?」
「讓她跟你一輩子窩在鄉下?」
「徐幹事說得沒錯。」
「進了縣城,誰還肯回來?」
「秦野那八百塊,怕是白花了。」
徐文斌聽著這些話,腰背挺得更直。
他拿出車鑰匙。
「白雪,時間不早了。」
「你先跟我走,工作的事要緊。」
白雪沒動。
「白雪?」
徐文斌伸手拉她。
手指剛碰到袖口,白雪猛地甩開。
「別碰我。」
聲音不大,院裡卻瞬間沒了動靜。
徐文斌的手僵在半空。
白雪沒有躲到秦野身後,而是往旁邊走了兩步,當著十幾雙眼睛挽住秦野的手臂。
男人的肩膀驟然繃緊。
她的手也在抖,卻沒鬆開。
「徐文斌,我去縣城,是因為我想做衣服,想靠自己的手掙錢。」
「不是因為你在那裡。」
她抬起頭,一字一句道:
「秦野是我男人。」
「我要去哪兒,他送我。」
「輪不到你管。」
院外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孫春花先樂了,用胳膊肘撞了撞旁邊的人。
「聽清沒有?」
「人家自己認的男人,還說什麼買不買?」
徐文斌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替你家還了八百塊,你當然只能向著他!」
「我的婚,是我自己點頭的。」
白雪直視著他。
「結婚證上的名字,也是我自己簽的。」
「你來之前,不是讓我自己選嗎?」
她挽緊秦野。
「現在,我選了。」
徐文斌嘴唇動了動,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秦野始終沒開口。
白雪挽住他時,他垂眼看了她一次。
那目光沉得發燙。
徐文斌攥緊公文包,轉身推開人群。
走到院門口,他又停下。
「八百塊能替你家還債,卻買不來你們一輩子的好日子。」
白雪沒有退。
「好不好,都是我自己選的。」
徐文斌騎車離開。
車輪碾進泥溝,濺起一串泥點。
圍觀的人沒了熱鬧,陸續散去。
孫春花臨走還衝陳桂蘭擠眼。
「桂蘭嬸子,你這兒媳婦可護男人。」
白雪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挽著秦野。
她臉上一熱,正要鬆開,秦野卻抬手覆住她的手背。
掌心很燙,只停了一瞬。
「不是要收拾東西?」
白雪耳根發紅,抽回手快步進屋。
要帶的東西不多。
兩件換洗衣裳,一把舊裁衣剪,一條軟尺,還有母親縫的針線包。
她把通知書和證明疊好,放進藍布挎包。
床下還放著那隻鐵皮盒,裡面是秦野全部的家底。
白雪只拿了兩張糧票和五塊錢。
秦野站在門邊看著。
「帶夠了?」
「報到以後就有工資。」
「那是以後的事。」
他從兜里摸出二十塊,塞進挎包夾層。
白雪立刻伸手。
「我不要。」
「不是給你的。」
秦野低頭綁緊包袱。
「給我媳婦的。」
白雪的手停在半空。
秦野已經拎起行李出了屋。
二八大槓后座綁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墊子。
陳桂蘭塞來兩個玉米面餅,又灌滿一壺涼白開。
「路上慢點。」
「到了記得捎信。」
白雪點頭,側坐上后座。
秦野踩下車蹬,自行車沿著土路駛出村子。
大槐樹越來越遠。
陳桂蘭還站在院門口,身後是低矮的土坯房。
那是白雪剛嫁進來的家。
婚後第一次離開,她不是被趕走,也不是偷偷逃走。
她要去縣城,做自己想做的事。
土路坑坑窪窪。
車輪猛地陷進一道車轍,白雪沒有防備,整個人撞上秦野的後背。
自行車跟著一歪。
秦野一手穩住車把,另一隻手向後探來,準確托住她的腰。
「摔著沒有?」
「沒有。」
他的掌心隔著薄衫貼在她腰側,燙得驚人。
車身穩住,他才收回手。
「前面還有坑。」
秦野看著路。
「抱緊。」
白雪遲疑片刻,慢慢環住他的腰。
秦野蹬車的動作頓了半拍。
「這樣?」
「嗯。」
田野里的風迎面吹來。
白雪貼著他的後背,能感覺到他每次發力,腰背都會繃緊。
熱意隔著布料一點點透過來。
車輪再次顛簸。
白雪下意識抱緊了他。
秦野沒說話,只把車騎得更穩。
趕到縣城時,已經過了晌午。
服裝廠門口停著幾輛板車,工人穿著藍布工作服來回進出。
紅磚牆上刷著白色標語,大門旁貼著一張新公示。
白雪跳下后座,連頭髮都顧不上整理。
「還來得及。」
她快步走到公示榜前。
秦野推著自行車跟在後面。
榜上列著十幾個名字。
白雪從第一行往下找,很快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可下一秒,她臉上的笑僵住了。
「白雪」兩個字上,壓著一道粗重的紅線。
紅筆幾乎劃破紙背。
旁邊頂上了一個陌生名字,新添的墨跡還沒幹透。
白雪緩緩拿出錄取通知。
紙上的紅章清清楚楚。
公示榜上,卻已經沒有了她的位置。
有人搶走了她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