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交期才過去兩天,軍區的吉普車便停在了服裝廠門口。
車門一開,高主任先走下來。
方瑩緊隨其後,手裡拎著裝舞鞋的布袋。看這架勢,顯然不是只來問問進度。
劉主任接到通知時,車已經開進廠區。
她快步走進打版室,開口便道:「原定後天驗收。高主任說任務不能再拖,今天先看替代樣衣。能用,立刻排產;不能用,軍區另想辦法。」
「另想辦法」四個字,說得還算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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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場的人都明白,一旦軍區撤掉這批任務,前面投入的人力和物料都要重新核查。白雪這個主打版師,首當其衝。
裁床旁,改良樣衣剛熨完最後一道縫。
羅師傅把肩背、腰胯幾處翻過來,逐一檢查線跡。
「接縫沒問題。風琴褶能不能扛住連續動作,還得上身試。」
方瑩進門後,先伸手捻了捻衣料。
「細棉布?」
「對。」白雪道。
「這種料沒有彈性。」
「版型里留了活動量。」
方瑩抬眼看她。
她沒有因為上次驗收的衝突故意挑刺,卻也沒有輕易相信。她將樣衣抖開,仔細看過斜裁方向,又用手拉了拉後背的褶量。
「我按正式演出的強度試。」
「可以。」
白雪先替她覆核肩寬、腰圍和腿長,又將幾處暗扣一一壓緊。
方瑩換好衣服出來時,車間裡已經騰出一大片空地。
高主任沒有急著看她試動作,反而讓劉主任取來試製申請、領料記錄和任務資料,一頁一頁往後翻。
「匿名送來的那捲料,沒用?」
「來源沒查清,不能用。」劉主任答。
「市局調撥也停了。」
「所以廠里啟用合法庫存,試製替代方案。」
高主任的目光落到白雪身上。
「你提的?」
「是。」
「棉布靠什麼替代回彈?」
白雪指向方瑩的後背。
「替代不了。」
高主任抬起眼。
白雪語氣平穩:「斜裁只能增加布料本身的延展。抬臂、轉體需要的餘量,靠後背風琴褶;腰胯和襠部靠拼片放量;肩、肘、膝這些受力點,再做雙層加固。」
她頓了頓。
「不是換一種布硬頂,是換一套結構。」
高主任沒再追問,只抬手示意開始。
方瑩先做了兩次抬臂。
後背的褶隨動作展開,雙臂落下時又收回原位,沒有鼓出多餘的布包。
緊接著,她向後下腰。
車間裡響起一聲壓低的抽氣。
棉布在腰胯處繃出清楚的斜紋,側縫卻穩穩貼著身體,沒有被拽偏。
方瑩起身後,抬手摸了摸後腰,神色微動。
「這裡比原來的松。」
「多留了半寸轉體量。」白雪道,「站立時藏在拼縫裡,不影響外形。」
方瑩沒有停。
騰空、劈叉、轉體,一套接著一套。最後一次落地,她故意把動作壓得極低,膝部幾乎貼住地面,隨即順勢翻滾。
細棉布擦過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後勤幹事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目光緊盯著那幾處受力接縫,像是在等哪一道線突然崩開。
可方瑩已經重新站了起來。
肩背沒崩,襠部沒裂。
膝肘處的雙層結構,只留下幾道淺灰色的擦痕。
她活動了一下手臂,又連續做了兩個比驗收要求更大的轉身。
白雪始終盯著褶量的變化。
「左肩再抬一次。」
方瑩依言照做。
「夠不夠?」她問。
「夠。」白雪報出尺數,「風琴褶展開三寸二,還剩半寸餘量。腰胯斜向拉伸沒有超過樣片測試值,可以繼續。」
她沒有為了保住這件樣衣,就攔著方瑩把動作做大。
交期已經迫在眼前,問題越早暴露越好。眼下護住一件樣衣,毫無意義。
方瑩又完成一次伏地翻滾,這才停下。
她額角已經見汗,呼吸仍舊平穩。
羅師傅立刻上前,把衣服里外翻檢了一遍。幾處受力線跡都在,斜裁邊緣也沒有明顯變形。
「過了。」她道,「連續動作後的回位,比樣片預計得還好。」
車間裡繃了許久的氣息,終於鬆動。
後勤幹事卻仍皺著眉。
「這才試了一件。批量做出來,未必件件都能一樣。」
「所以每件都要覆核斜裁角度和褶量。」白雪接過話,「裁片不能混,拼縫不能倒,肩、肘、膝的雙層位置照編號走。哪道工序出了問題,照記錄查到人。」
她取出早已列好的批量工序表,放到劉主任面前。
從領料、排版、裁剪,到縫製、整燙,每一步都留了簽字的位置。
特種面料斷供後臨時改出的方案,沒有成為省略手續的理由,反而比原先多了兩道覆核。
劉主任從頭翻到尾,當場拍板。
「按新版排產。白雪統一調度技術環節,羅師傅負責最終覆核。今天夜班先開裁床,五天交期不變。」
命令落下,壓在車間裡整整兩日的沉悶終於散開。
幾名女工已經低聲核對起工序。後勤幹事站在一旁,再沒說什麼。
方瑩換回自己的衣服,把樣衣遞給白雪時,沒有再去挑那些接縫。
「比原來的透氣,落地也輕。」她道,「正式做的時候,右側腰胯照這件留量,別縮。」
不是客套的誇獎,而是領舞對服裝給出的明確認可。
白雪接過樣衣。
「每一件都會按動作尺寸覆核,不會照死碼做。」
方瑩點了點頭。
高主任也合上了任務資料。
「用現有庫存解決斷供,手續還能留全,做得不錯。」
他的聲音不高,周圍的人卻都聽得清楚。
先前那些說白雪封存匿名物料、拖累整個車間的人,此刻一個也沒有開口。
白雪卻沒有因為這句肯定放鬆。
高主任從進門起,看過領料記錄、試製申請,也核過任務要求,卻沒有問一句帶血面料里的車票,更沒提老王。
他是不知道,還是知道得太多?
技術資料翻到最後,夾著一張項目人員登記表。
高主任的手忽然停住。
家庭關係一欄里,白雪的名字後面清楚寫著——
配偶:秦野。
他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兩息,手指緩緩壓住紙角。
「你愛人也在縣城?」
「在運輸車隊。」
「做司機?」
「運輸,也修機械。」
高主任抬起眼,臉上看不出異樣。
「難怪你做事也重記錄。跑運輸的人,最怕貨和單子對不上。」
白雪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廠里的帳,本來就該對得上。」
高主任看了她片刻,將登記表重新合進資料里。
廠區另一頭,秦野從廢棄機修房的高窗後退開。
他沒有進車間,高主任離開時也沒有露面,只把對方看見「秦野」兩個字後的那一瞬停頓,牢牢記了下來。
吉普車駛出廠門。
高主任坐在後排,手裡仍拿著那份任務進度記錄。
車剛拐上大路,司機猛地踩下剎車。
前方站著一個人。
軍區保衛處處長沒有帶隨員,獨自擋在車前。
高主任隔著車窗看見他,臉上那點客氣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片刻後,他抬手示意司機熄火。
引擎聲停下,四周陡然安靜。
處長走到後車窗旁,沒有敬禮,也沒有寒暄。
「老高。」
他看著車裡的人,一字一句道:
「當年那份最終路線圖,我想再問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