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長離開後,白雪回到打版室,繼續核對領樣尺寸。
方瑩的腰背餘量要再減一分,腋下裁片的斜向不能改。第一批布料進車間前,還得重新覆核縮水率。
她把注意事項一項項記進本子,字跡和平時一樣穩。只有翻頁時,指尖會停頓片刻。
那枚舊軍徽始終在眼前晃。
處長沒有逼她承認,也沒有明說秦野已經暴露,只把另一個答案擺到她面前,讓她自己猜。
猜不出來,就不猜。
白雪合上本子,叫來負責領料的女工,把批量生產的注意事項逐條交代清楚。
軍供物料重新入庫,領樣、發料必須兩個人簽字。沒有編號的補料,一律不能進車間。
女工連聲應下。
劉主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今天可以提前回去。」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我還有一張樣板沒覆核。」
「明早再看。」
白雪抬眼望向窗外。
天色壓得很低,遠處雲層翻滾,雷聲還在更遠的地方。
她收拾好工具,鎖上打版室。
門鎖完好,窗簾也沒動過。她推門進去,先看灶台,又檢查床板和衣櫃後的隔間。
那裡空著。
石頭沒有回來。
桌上放著一隻洗淨的搪瓷杯,杯沿朝向門口,是秦野平時留給她的習慣。
可他不在。
白雪點亮煤油燈,坐在縫紉機旁等了很久。外面開始下雨,雨點打在窗紙上,從零落幾聲漸漸連成一片。
她沒有生火,屋裡冷得厲害。
快到半夜,門外終於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音。
秦野推門進來,肩上帶著水汽,手裡空著。他站在門口沒動,先看她,再看屋裡。
「你受傷了嗎?」白雪問。
「沒有。」
「石頭呢?」
「暫時安全。」
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問。
白雪看著他濕透的袖口。
「處長今天來服裝廠了。」
秦野下頜繃緊。
「我知道。」
「你知道?」
「下午有人去車隊問過你的住處。」
屋裡只剩雨聲。
秦野關上門,走到她面前。手掌在她肩側停了一下,像是想確認她有沒有受傷,最後只把她被雨氣吹涼的手攏進掌心。
「他問了什麼?」
白雪把今天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沒有添油,也沒有替他隱瞞。說到兩枚軍徽時,她停了停。
「我沒有承認見過。」
秦野低頭看著她。
「你做得對。」
「我不是聽你的。」
「我知道。」
「他沒有說明來意。就算他認識你,也不代表我該把你的事交出去。」
秦野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白雪看得出來,他一整天都在等消息。等她有沒有被扣下,等徐文斌有沒有說出昨夜的事,也等那枚軍徽有沒有從她口中得到回應。
直到現在,他才吐出胸口壓著的那口氣。
白雪沒有立刻安慰他。
「你為什麼不回來?」
「我怕把人帶到這裡。」
「你可以告訴我你在哪裡。」
「我不想讓你知道太多。」
「可我已經知道了。」
她抬起頭。
「我知道秦崢還活著,知道臨縣那批貨不是普通廠貨,也知道昨晚的人能找到家屬院。你再把我關在外面,只會讓我每次聽見敲門聲,都猜你是不是出事了。」
秦野沉默。
雨水沿著他的發梢落下來,在衣領邊聚成一片深色。
「我不是想把你關在外面。」他說,「我只是怕你跟著我走進那條路,就再也回不了頭。」
「那是我的事。」
「白雪。」
「你說過,結婚證是我自己簽的。」
秦野眼神微動。
白雪抽回手,拿下架上的毛巾,扔到他胸口。
「先擦乾。你要是病了,明天誰去車間看領樣?」
這句不軟不硬的話,讓秦野繃緊的肩背鬆了些。
他擦著頭髮,低聲道:「石頭說,對方知道三排六號的門牌。昨晚那三個人不是臨時追來的,縣城裡有人給他們指路。」
「車隊裡的人?」
「可能。」
「家屬院呢?」
「也可能。」
「服裝廠?」
秦野擦頭髮的動作停了。
白雪看著他。
「處長今天問得很細。他不只是在查你是誰,還在查你這些年怎麼活下來。有人想把你從現在的生活里拽出去,也有人想知道你身邊有哪些人。」
「所以你更該離遠一點。」
「又來了。」
她的聲音沉下來。
「你一害怕,就把我往外推。你以為這樣是保護,其實只是讓我替你承受不知道的恐懼。」
秦野垂下毛巾。
「我怕你出事。」
「我也怕你出事。」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對視。
白雪沒有哭,眼眶卻被煤油燈映得發紅。
「怕不是把人推開的理由。不能說的事,你可以暫時不說。但危險到了門口,你得告訴我。讓我自己選,是留下、去廠里,還是回村。別再替我做決定。」
過了很久,秦野才點頭。
「好。」
「不是敷衍。」
「不是。」
「那你現在告訴我,接下來怎麼辦?」
秦野放下毛巾。
「石頭先藏在周師傅那邊。車隊的事我去查。服裝廠和家屬院附近,你這幾天不要單獨走偏路。處長那邊如果再找你——」
「我會按事實說。」
「別替我證明沒做過。」
白雪看著他。
「我只證明我知道的。你若真做過什麼,也別指望我替你說假話。」
秦野眼底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
「我知道。」
「知道還笑?」
「你留下來,不是為了替我遮掩。」
「當然。」
「是因為你要自己選。」
白雪沒有接話。
秦野繞過桌子,伸手將她拉進懷裡。這個擁抱來得很慢,像是在等她允許。
白雪沒有躲,額頭抵在他胸口,聽見他沉而有力的心跳。
遠處的雷聲驟然炸開。
秦野低頭吻她,帶著一整日未曾鬆開的急切。白雪攥住他的衣襟,沒有立刻回應,只在他停下時抬手扣住他的後頸。
「別只會親。」
秦野呼吸微亂。
「還要說什麼?」
「說你會回來。」
他看著她,拇指擦過她的眼尾。
「我會回來。」
「說遇到危險會告訴我。」
「會。」
「說不會擅自替我決定去留。」
秦野停了片刻。
「不會。」
白雪這才重新吻上去。
窗外的雨沖得院子一片模糊,屋裡的燈火始終沒有熄滅。
兩人平靜下來後,秦野告訴她,石頭的傷勢暫時穩住了,昨夜那些人還沒找到,車隊裡有人換過一張路線底單。
他說得不多,卻比過去多了一步。
白雪沒有追問那批貨究竟是什麼。
有些答案還不到揭開的時候。
第二天清晨,秦野起得很早。
白雪醒來時,身邊已經涼了。她披衣下床,剛走到門口,就看見門檻外放著一個防水油布包。
油布邊緣被血浸成暗褐色。
白雪沒有立刻去碰。她先掃了一眼院牆和巷口,確認沒有動靜,才彎腰把油布包提進屋裡。
裡面是一卷特種面料,正是文工團演出服後續批量製作急需的那種。布面被水汽打濕,外層還沾著幾道不屬於廠里的污痕。
最底下壓著一張臨縣車票。
車票背面,用鉛筆畫著一個歪斜的骷髏。
白雪的手指停在那道標記上。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她抬頭望向院門。
油布包上的血腥氣,正一點點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