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報信落在桌上,紙角卷著,右下方還沾著一點泥。
白雪沒有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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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件呢?」
徐文斌一愣。
「這就是原件。」
「我問的是派車單原件。」
「舉報材料里有抄件,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白雪這才拿起那張紙,先看日期,又看車輛編號。
「這張派車單寫的是前天。」
「前天怎麼了?」徐文斌立刻接話,「前天秦野確實在臨縣方向。」
「前天上午,他在服裝廠打版室。」
白雪抬眼看他。
「送尼龍絲的人是他,後勤有接收憑證。機器調試時,羅師傅和我都在場。下午他去了軍區驗收現場,保衛科和文工團的人都見過。你拿一張沒有經辦簽名、沒有押運章、沒有貨物清單的抄件,證明他前天在臨縣?」
徐文斌臉色微變。
「車輛可以換人開。」
「那就請拿出司機簽名。」
「車隊那麼多人,誰能記清?」
「所以才有派車單、司機欄和押運章。」
白雪把信放回桌面,指尖壓住那行模糊的字。
「你說秦野借運輸之便夾帶違禁物資,至少要說明三件事。哪輛車,什麼貨,誰經手。現在只有一輛車的編號抄件,連原件都沒有。」
坐在一旁的保衛處處長始終沒有插話,目光卻落在徐文斌身上,冷得沒有波瀾。
徐文斌察覺到那道視線,語氣軟了下來。
「我也是為了白雪。她剛進城,很多事看不清。秦野這種人,身份不明,錢來得不明不白,誰知道他背後——」
「徐幹事。」
白雪打斷他。
「別把我的名字放在前面。」
徐文斌停住。
「你舉報的是秦野,就說秦野。不要再拿『為了我』做開頭。」
「我是在幫你。」
「你上次舉報電機,也說是在幫我。」
白雪聲音不重,屋裡的人卻都聽得清楚。
「那次有廢舊處理單、代運證明和押運章。周師傅拆機後確認是報廢件。你拿沒核實過的消息去保衛科,最後查出來是失實舉報。」
「那是因為——」
「因為你只看見一個電機,就替所有人定了罪。」
白雪把舉報信推回去。
「這次也是一樣。」
徐文斌攥緊拳頭。
「你被他騙得還不夠嗎?他一個農村人,哪來的錢買房、買電機?哪來的關係拿到軍需用的尼龍絲?」
白雪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
「尼龍絲調撥余料單、車隊領用憑證、劉主任簽收記錄。你當時也在場。」
徐文斌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臉色一點點發白。
白雪又取出一張折過的紙。紙邊已經磨得發軟。
「還有這個。你送進打版室的無登記補料批條。」
屋裡的空氣沉了下去。
徐文斌猛地抬頭。
「那是後勤副科長簽的。」
「所以才要查。」
白雪將批條攤開。
「沒有領料登記,沒有軍供物料編號,沒有車間責任人,也沒有補料原因。你卻拿著它,讓我把沒有來路的布領進軍供任務。」
「我只是替你解決燃眉之急。」
「我拒絕了。」
「你知不知道那批樣衣差點完不成?」
「知道。」白雪看著他,「所以我用了斜裁和尼龍絲,把樣衣做出來了。不是因為你那張批條。」
羅師傅站在門口,接過話頭:
「批條沒進帳,布也沒進帳。真要把它用在軍供樣衣上,最後追責的不是送條子的人,是打版室和車間。」
劉主任的臉徹底沉下來。
「徐文斌,你以縣機關幹事的身份,反覆插手服裝廠招工、軍供物料和驗收事務。現在又拿一張沒有原始底檔的抄件舉報秦野。」
「我沒有越權。」
「你有沒有越權,不由你自己說。」
處長伸手拿過兩份材料,一張是派車單抄件,一張是無登記補料批條。
「派車單的來源,誰給你的?」
徐文斌沒有回答。
處長抬眸。
「我問你,誰給你的?」
「群眾反映。」
「姓名。」
「對方不願意留名。」
「那就先查材料來源。」
處長把抄件折好,交給保衛科幹事。
「核對車隊原始派車簿、車輛編號、司機簽名、貨物清單和押運章。查不到,就按失實材料處理。」
徐文斌急了。
「處長,我是為了公家——」
「為了公家,就更該按程序。」
處長看著他,聲音不高。
「你提供的舉報和軍供補料批條一併登記。後勤調查還沒結束,誰都不能把程序當成自己手裡的刀。」
徐文斌臉色青白交錯。
保衛科的人將他帶到另一間屋裡暫時留置詢問。經過白雪身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壓低聲音:
「你真以為他會一直護著你?」
白雪沒有看他。
「至少他沒有拿我的名字替自己遮掩。」
徐文斌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人走後,劉主任拍了拍桌上的文件。
「白雪,你現在知道自己惹上的是什麼了嗎?」
「知道一部分。」
「還要繼續做主打版師?」
「批量生產已經排了領樣日期。」
她拿起記錄本,翻到下一頁。
「秦野的事要查,演出服也要做。兩件事不能因為有人想把它們攪在一起,就都停下來。」
羅師傅看著她,眼裡多了幾分認可。
處長卻沒有離開。
等屋裡只剩下白雪,他從軍便服內袋取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面上。
布袋打開,裡面是一枚舊軍徽。
銅面磨損的位置、邊緣的缺口,幾乎都和白雪手裡的那枚一樣。
處長沒有碰它,只問:
「這枚,你見過嗎?」
白雪看著軍徽背面的刻字。
秦崢。
她的手指垂在身側,沒有伸出去。
「軍需物料里沒有這種徽章。」
「我問的不是物料。」
「那您應該問秦野。」
處長盯了她片刻,將軍徽重新裝回布袋。
「我只是知道,不能替別人回答沒告訴我的事。」
處長起身。
「那就等他自己回答。」
門合上後,白雪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兩枚軍徽,一樣的名字。
處長是在確認秦崢還活著,還是在確認她已經知道秦野是誰?
她沒有答案。
可秦野的過去,已經不只藏在他一個人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