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的舊傷和身份,她一肩扛下了

  「他是來查秦崢的。」

  劉主任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玻璃門後的男人。

  白雪沒有後退。

  她看著那名軍便服男人走近,很快認出他來。軍區驗收現場,他曾當眾起身,朝秦野敬禮,喊出那個不該出現在秦野身上的名字。

  秦崢。

  男人停在門內,目光從她臉上落到她手裡的訂單文件上。

  「白雪?」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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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野的妻子?」

  「也是文工團演出服的主打版師。」

  她答得很快,把兩重身份分得清清楚楚。

  男人看了她一眼,側身讓開門。

  「進去說。」

  保衛科里比外面冷,牆角的煤爐燒得不旺,火星被風一吹,明滅不定。

  桌上攤著幾本登記冊,最上面那本正翻在秦野的名字旁邊。

  白雪沒有先看內容,在男人對面的木凳上坐下。劉主任站在她身後,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男人翻過一頁。

  「秦野,秦家村人,常年參與縣運輸車隊。去年開始,頻繁往返臨縣。你知道他具體運什麼嗎?」

  「知道的部分,我知道。」

  「哪些是知道的部分?」

  「車隊派車單上寫明的貨物,車隊領用憑證登記的物資,還有他帶回家、經過核驗的東西。」

  男人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

  「回答得很謹慎。」

  「因為我不想把沒親眼見過的事,說成自己知道。」

  煤爐里的木炭輕輕爆了一聲。

  男人合上登記冊,忽然換了個方向。

  「他給白家還過八百塊債?」

  「八百整。」

  「一個跑運輸的,拿得出這麼多現錢,還能買房、買機器。來源查過嗎?」

  「查過。」

  白雪從文件夾里取出一疊紙,放到桌面上。

  「白家債務結清證明,有公社經辦人的簽字。房屋登記底根,房管所留檔。縫紉機電機的廢舊處理單,上面有編號、處理金額和經辦簽名。還有車隊代運證明、領用憑證和押運章。」

  她將每張紙按順序推過去。

  「電機之前被人舉報過。保衛科查過一次,棉紡廠機修組的周師傅也拆機看過。記錄寫得很清楚,是報廢件拼裝,不是公家在用的設備。」

  男人低頭看著那些紙,沒有立刻翻動。

  「這些材料,是他讓你準備的?」

  「不是。」

  「那是誰準備的?」

  「我自己留的。」

  白雪抬眼。

  「我在服裝廠做軍供任務。布料、輔料、機器,只要經手,就要講編號和登記。家裡的東西也一樣。別人要問,我就拿能證明的東西。」

  劉主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男人拿起房屋登記底根,又問:「房子是秦野先租,後來買下的?」

  「是。」

  「買房之前,你們已經結婚?」

  「結婚證在公社登記。房屋共同登記在我和秦野名下。」

  「為什麼要寫你的名字?」

  「因為房子是我們的。」

  她答得沒有遲疑。

  男人抬頭看她。

  他要看的不只是房本。白雪心裡清楚,他還在判斷她是不是只會依附秦野、替秦野說話的人。

  所以她沒有多解釋。

  男人將電機處理單壓在房屋底根上。

  「秦野右小臂的傷,怎麼來的?」

  「他說修車時劃的。」

  「你信?」

  「我只知道我看到的。」

  白雪抿了抿唇。

  「我見過他帶傷回來,也見過他修車。至於傷是怎麼來的,應該由他本人說明。」

  「他身上還有舊傷。」

  「我知道。」

  「知道多少?」

  「左肩到後腰一道,其他地方也有舊傷。來源,他沒有全部告訴我。」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既然他什麼都沒告訴你,為什麼還替他拿這些東西出來?」

  「我是在說明我的生活,不是在替他證明過去。」

  屋裡安靜下來。

  劉主任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替她開口。

  白雪先說道:「他過去做過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會替他作答。但他替白家還債,有公社證明;他買房、置辦機器,有登記;送到廠里的電機和尼龍絲,有合法憑證。這些事實不能因為一個名字,就被當成假的。」

  男人盯著她。

  「你聽說過秦崢嗎?」

  白雪的指尖在膝上輕輕收緊。

  「聽過。」

  「從誰那裡?」

  「高主任提過。驗收現場,您也喊過這個名字。」

  她沒有提軍徽,也沒有說秦野已經承認。

  男人像是沒有聽出她的保留,繼續問:「如果我告訴你,秦崢和秦野不是兩個人呢?」

  劉主任的呼吸一頓。

  白雪只看著他。

  「那應該由您告訴我證據。」

  男人的眼神沉了下去。

  「只憑一個名字,不能否定一個人這些年留下的全部軌跡。要查,就查原始底檔、運輸記錄和經辦人。查到哪一步,我都配合。」

  男人沒有再逼問,神色卻更審慎。

  另一邊,天還沒亮,秦野已經扶著石頭繞過棉紡廠家屬院後的排水溝,進了廢棄的機修倉庫。

  倉庫門鎖早已壞了。周師傅年輕時在這裡修過車,後來廠里換了地方,裡面只剩幾張缺腿的工作檯和一堆生鏽齒輪。

  「這裡沒人來。」

  周師傅把鑰匙塞給秦野。

  「藥在柜子里,別把血弄到外面。」

  秦野點了點頭。

  石頭一直昏著,直到中午才醒。秦野替他換好紗布,問的第一句不是傷口。

  「昨晚有幾個人?」

  「三個進屋的,外面還有兩個。」

  石頭喘了兩口氣,臉色仍舊灰白。

  「看清了嗎?」

  「一個穿棉襖,右腳有點拖。帶刀那個,虎口有舊繭,不像普通跑腿的。」

  秦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石頭攥住他的袖子。

  「他們不是只盯車。他們問了家屬院門牌,還問三排六號住的是誰。」

  秦野眼底一沉。

  「誰告訴他們的?」

  「不知道。車隊裡有人提前換了路線,連我都沒聽見風聲。他們卻知道貨從哪段山路過。」

  石頭咽了口氣。

  「野哥,縣城裡有人接應。不是臨時跟來的。」

  秦野低頭看著那隻沾血的手,五指慢慢收緊。

  車隊、家屬院、服裝廠,哪一處都可能有他們的人。

  下午,保衛科的詢問終於結束。

  男人把材料重新收攏,沒有立即還給白雪。

  「秦野的運輸記錄,我們會另行核對。你提供的這些,只能證明他現在的公開生活完整,不能證明他過去沒有問題。」

  「我明白。」

  「如果他回來,讓他儘快到武裝部。」

  「我會轉告。」

  男人頓了頓。

  「最近不要單獨回三排六號。」

  白雪抬眼。

  「這是提醒,還是限制?」

  男人看著她,片刻後道:「提醒。」

  他沒有再解釋。

  白雪走出保衛科,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手指。鬆開時,掌心已經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紅痕。

  劉主任跟在她身邊。

  「你剛才不該一個人扛著。」

  「您要是替我說,他們問的就不只是秦野了。」

  劉主任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不明白他過去做過什麼。」白雪看向辦公樓外的灰天,「但我明白,家和工作不能一起被別人拿來當缺口。」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徐文斌拿著一封皺巴巴的信,大步穿過門廳,臉上帶著抓到把柄似的篤定。

  「白雪,秦野的事,今天必須說清楚。」

  他將舉報信拍在桌上。

  「有人反映,他長期借運輸車隊往返臨縣,涉嫌夾帶違禁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