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來查秦崢的。」
劉主任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玻璃門後的男人。
白雪沒有後退。
她看著那名軍便服男人走近,很快認出他來。軍區驗收現場,他曾當眾起身,朝秦野敬禮,喊出那個不該出現在秦野身上的名字。
秦崢。
男人停在門內,目光從她臉上落到她手裡的訂單文件上。
「白雪?」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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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野的妻子?」
「也是文工團演出服的主打版師。」
她答得很快,把兩重身份分得清清楚楚。
男人看了她一眼,側身讓開門。
「進去說。」
保衛科里比外面冷,牆角的煤爐燒得不旺,火星被風一吹,明滅不定。
桌上攤著幾本登記冊,最上面那本正翻在秦野的名字旁邊。
白雪沒有先看內容,在男人對面的木凳上坐下。劉主任站在她身後,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男人翻過一頁。
「秦野,秦家村人,常年參與縣運輸車隊。去年開始,頻繁往返臨縣。你知道他具體運什麼嗎?」
「知道的部分,我知道。」
「哪些是知道的部分?」
「車隊派車單上寫明的貨物,車隊領用憑證登記的物資,還有他帶回家、經過核驗的東西。」
男人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
「回答得很謹慎。」
「因為我不想把沒親眼見過的事,說成自己知道。」
煤爐里的木炭輕輕爆了一聲。
男人合上登記冊,忽然換了個方向。
「他給白家還過八百塊債?」
「八百整。」
「一個跑運輸的,拿得出這麼多現錢,還能買房、買機器。來源查過嗎?」
「查過。」
白雪從文件夾里取出一疊紙,放到桌面上。
「白家債務結清證明,有公社經辦人的簽字。房屋登記底根,房管所留檔。縫紉機電機的廢舊處理單,上面有編號、處理金額和經辦簽名。還有車隊代運證明、領用憑證和押運章。」
她將每張紙按順序推過去。
「電機之前被人舉報過。保衛科查過一次,棉紡廠機修組的周師傅也拆機看過。記錄寫得很清楚,是報廢件拼裝,不是公家在用的設備。」
男人低頭看著那些紙,沒有立刻翻動。
「這些材料,是他讓你準備的?」
「不是。」
「那是誰準備的?」
「我自己留的。」
白雪抬眼。
「我在服裝廠做軍供任務。布料、輔料、機器,只要經手,就要講編號和登記。家裡的東西也一樣。別人要問,我就拿能證明的東西。」
劉主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男人拿起房屋登記底根,又問:「房子是秦野先租,後來買下的?」
「是。」
「買房之前,你們已經結婚?」
「結婚證在公社登記。房屋共同登記在我和秦野名下。」
「為什麼要寫你的名字?」
「因為房子是我們的。」
她答得沒有遲疑。
男人抬頭看她。
他要看的不只是房本。白雪心裡清楚,他還在判斷她是不是只會依附秦野、替秦野說話的人。
所以她沒有多解釋。
男人將電機處理單壓在房屋底根上。
「秦野右小臂的傷,怎麼來的?」
「他說修車時劃的。」
「你信?」
「我只知道我看到的。」
白雪抿了抿唇。
「我見過他帶傷回來,也見過他修車。至於傷是怎麼來的,應該由他本人說明。」
「他身上還有舊傷。」
「我知道。」
「知道多少?」
「左肩到後腰一道,其他地方也有舊傷。來源,他沒有全部告訴我。」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既然他什麼都沒告訴你,為什麼還替他拿這些東西出來?」
「我是在說明我的生活,不是在替他證明過去。」
屋裡安靜下來。
劉主任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替她開口。
白雪先說道:「他過去做過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會替他作答。但他替白家還債,有公社證明;他買房、置辦機器,有登記;送到廠里的電機和尼龍絲,有合法憑證。這些事實不能因為一個名字,就被當成假的。」
男人盯著她。
「你聽說過秦崢嗎?」
白雪的指尖在膝上輕輕收緊。
「聽過。」
「從誰那裡?」
「高主任提過。驗收現場,您也喊過這個名字。」
她沒有提軍徽,也沒有說秦野已經承認。
男人像是沒有聽出她的保留,繼續問:「如果我告訴你,秦崢和秦野不是兩個人呢?」
劉主任的呼吸一頓。
白雪只看著他。
「那應該由您告訴我證據。」
男人的眼神沉了下去。
「只憑一個名字,不能否定一個人這些年留下的全部軌跡。要查,就查原始底檔、運輸記錄和經辦人。查到哪一步,我都配合。」
男人沒有再逼問,神色卻更審慎。
另一邊,天還沒亮,秦野已經扶著石頭繞過棉紡廠家屬院後的排水溝,進了廢棄的機修倉庫。
倉庫門鎖早已壞了。周師傅年輕時在這裡修過車,後來廠里換了地方,裡面只剩幾張缺腿的工作檯和一堆生鏽齒輪。
「這裡沒人來。」
周師傅把鑰匙塞給秦野。
「藥在柜子里,別把血弄到外面。」
秦野點了點頭。
石頭一直昏著,直到中午才醒。秦野替他換好紗布,問的第一句不是傷口。
「昨晚有幾個人?」
「三個進屋的,外面還有兩個。」
石頭喘了兩口氣,臉色仍舊灰白。
「看清了嗎?」
「一個穿棉襖,右腳有點拖。帶刀那個,虎口有舊繭,不像普通跑腿的。」
秦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石頭攥住他的袖子。
「他們不是只盯車。他們問了家屬院門牌,還問三排六號住的是誰。」
秦野眼底一沉。
「誰告訴他們的?」
「不知道。車隊裡有人提前換了路線,連我都沒聽見風聲。他們卻知道貨從哪段山路過。」
石頭咽了口氣。
「野哥,縣城裡有人接應。不是臨時跟來的。」
秦野低頭看著那隻沾血的手,五指慢慢收緊。
車隊、家屬院、服裝廠,哪一處都可能有他們的人。
下午,保衛科的詢問終於結束。
男人把材料重新收攏,沒有立即還給白雪。
「秦野的運輸記錄,我們會另行核對。你提供的這些,只能證明他現在的公開生活完整,不能證明他過去沒有問題。」
「我明白。」
「如果他回來,讓他儘快到武裝部。」
「我會轉告。」
男人頓了頓。
「最近不要單獨回三排六號。」
白雪抬眼。
「這是提醒,還是限制?」
男人看著她,片刻後道:「提醒。」
他沒有再解釋。
白雪走出保衛科,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手指。鬆開時,掌心已經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紅痕。
劉主任跟在她身邊。
「你剛才不該一個人扛著。」
「您要是替我說,他們問的就不只是秦野了。」
劉主任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不明白他過去做過什麼。」白雪看向辦公樓外的灰天,「但我明白,家和工作不能一起被別人拿來當缺口。」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徐文斌拿著一封皺巴巴的信,大步穿過門廳,臉上帶著抓到把柄似的篤定。
「白雪,秦野的事,今天必須說清楚。」
他將舉報信拍在桌上。
「有人反映,他長期借運輸車隊往返臨縣,涉嫌夾帶違禁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