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在天快亮時把石頭帶走了。
白雪沒問他要把人送去哪裡,只幫石頭重新裹緊傷口,把換下來的血衣塞進灶膛。
火舌卷上布料,屋裡很快漫開一股焦苦味。
秦野扶著石頭走到門口,回頭看她。
「天亮前回來。」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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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停了一下。
秦野沒再說什麼,扶著石頭消失在巷口。
白雪關好門,重新打水,把磚縫裡的機油和血跡一點點擦淨。等她坐到縫紉機旁,天邊已經泛白。
擦淨的舊軍徽還擺在桌上。
門響時,白雪立刻抬頭。
秦野站在門外,換了件乾淨上衣,肩頭還帶著夜裡的寒氣。右小臂的傷又裂開了,血滲到了袖口。
「坐下。」
白雪拿出藥布。
秦野沒有推辭,坐到燈下,任她剪開袖口。白雪替他清理傷口,動作不重,卻沒像往常那樣問他疼不疼。
秦野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開口。
「我就是秦崢。」
剪刀停在她指間。
巷子裡有自行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很快遠去。
白雪沒有抬頭,只把藥布壓上他的傷口。
「你是秦崢,還是秦崢只是你的名字?」
「我是。」
「高主任說,秦崢已經犧牲了。」
「檔案里是這麼寫的。」
秦野垂眼看向桌上的軍徽。
「很多年前,我所在的隊伍出去執行任務。有人提前泄露了路線,也知道貨物會從哪裡經過。我們趕到接應地點,等著我們的不是自己人,是埋伏。」
白雪包紮的動作慢了些。
「後來呢?」
「隊伍散了。有人沒回來,有人失聯。我受了傷,從山裡出來時,外面已經認定秦崢死了。」
「為什麼不回去?」
秦野沉默片刻。
「回不去。」
三個字很輕。
他沒說那次任務運的是什麼,也沒說是誰泄露了路線,只把軍徽拿起來,指腹蹭過背面磨舊的刻字。
「這些年,我用秦野的身份生活,是為了查清當年的事。臨縣那批貨,也是誘餌。」
白雪抬眼。
「車隊運的不是普通廠貨?」
「表面上是。」秦野道,「真正要引出來的,是當年知道那條線的人。」
「石頭因為這個受傷?」
「他發現有人盯車,想提前給我送信。」
白雪收緊最後一圈藥布。
秦野看著她。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回村也好,住廠里宿舍也好,我都會安排。三排六號和服裝廠的工作,不會受影響。」
「你還打算一個人查?」
「這是我的事。」
「那八百塊呢?」
秦野一怔。
白雪把用過的藥布放到一旁。
「替白家還債是你的事,替我遞申請、租房、買機器也是你的事。既然什麼都是你的事,結婚證上為什麼要寫我的名字?」
秦野沒說話。
白雪拿起軍徽,翻到刻著名字的那一面。
「你瞞著我,讓我像個一直站在門外的人。徐文斌舉報電機的時候,我怕你被帶走,卻連你到底在做什麼都不知道。昨晚石頭倒在門口,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把我們一起拖進去。」
她聲音不高,手卻一直按著那枚軍徽。
「可我留下,不是因為房本,也不是因為你替我家還過債。」
秦野抬頭看她。
「這段婚姻,不是別人替我定的。」
白雪把軍徽推回他面前。
「結婚證是我自己簽的,服裝廠也是我自己走進去的。你不能把所有事一次說完,可以。不能說的,就告訴我不能說。需要躲,也得告訴我為什麼躲。」
「別等危險找上門,才讓我知道自己嫁的人是誰。」
秦野的手指抵在桌沿。
「你不怕?」
「怕。」白雪看著他,「怕你一直這樣瞞下去,也怕哪一天,你真的回不來。」
秦野眼底壓著的東西終於鬆動了一瞬。
他低下頭,像是做了一個拖延許久的決定。
「我當初去白家提親,不只是因為你父親欠債。」
白雪沒有催他。
「我早就記得你。你高一去後山慰問演出那次,我見過你。後來我受傷,回學校拿走了你的照片。」
他停了一下。
「替你還債、遞申請、租房子,都不是碰巧,是我提前想好的。」
「想好什麼?」
「想給自己留個家。」
屋裡只剩風吹動縫紉機皮帶的輕響。
白雪看著他的肩背。那道舊傷從左肩斜貫到後腰,隔著衣服也能摸出凹凸不平的痕跡。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
秦野身體微僵,卻沒有躲。
「家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白雪收回手,「既然是兩個人的,就該讓我知道什麼時候關門,什麼時候往前走。」
秦野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還帶著寒氣,力道卻比昨晚輕了許多。
「好。」
「還有。」
「你說。」
「別再擅自把我推開。」
秦野看了她許久,低頭吻住她。
這個吻很短。
白雪沒躲,手指攥住他胸前的衣料。等他退開,她仍看著他的眼睛。
「這次算答應了?」
「答應了。」
天亮後,秦野出門處理石頭和車隊的事。
白雪照常去了服裝廠。
剛進大門,她就看見劉主任站在辦公樓下,臉色少見地難看,手裡攥著一張登記表。
「白雪,先別進保衛科。」
白雪停下腳步。
隔著玻璃,她看見裡面坐著一個穿軍便服的陌生男人。那人正在翻檔案,手指恰好停在「秦野」兩個字上。
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男人忽然抬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玻璃撞在一起。
男人合上檔案,起身朝門口走來。
劉主任壓低聲音。
「他是來查秦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