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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進秦家沒幾天,秦野就被人告到了公社。
罪名只有一句。
他花八百塊,買白雪做媳婦。
來替白雪「做主」的,還是她的高中男同學。
天剛亮,土坯房裡的木板床便吱呀響了幾聲。
「秦野,你輕點……」
白雪把後半句話埋進枕頭,臉紅得快要滴血。
門外的腳步停了一下。
陳桂蘭端著搪瓷缸站了片刻,什麼也沒說。
她替兩人帶上門,轉身回到堂屋,把收音機擰到了最大聲。
半個鐘頭後,白雪扶著門框出來。
她長發散在肩頭,眼尾還泛著紅。
走路時,兩條腿並得很緊。
陳桂蘭坐在桌邊擇豆角,頭也沒抬。
「桌上有水。」
「多喝點,補補水。」
白雪手一抖,險些把水潑進衣領。
「娘,您什麼時候起來的?」
「雞叫頭遍。」
陳桂蘭掐掉豆角尖。
「年紀大了,覺輕。」
「家裡有點動靜,都聽得見。」
白雪從臉頰紅到了耳根。
她剛想躲回屋,秦野已經走了出來。
男人身上的白襯衫扣錯了一整排。
領口歪著,露出大半胸膛。
陳桂蘭終於抬頭。
「你倒是精神。」
秦野低頭看了一眼,神色沒變。
他接過白雪手裡的搪瓷缸,仰頭喝了幾口。
白雪伸手掐他。
「還不把衣服穿好。」
秦野抓住她的手腕。
「剛才怎麼不嫌我——」
「閉嘴!」
一根豆角迎面砸來。
秦野抬手接住,順勢丟回竹籃。
陳桂蘭低著頭,肩膀卻抖了兩下。
白雪羞得待不下去,轉身就走。
剛邁出一步,她腳下便是一軟。
秦野托住她的腰,將人扶穩。
「逞什麼能?」
「還不都怪你。」
「嗯,怪我。」
他認得太快。
白雪反倒沒話了。
回到屋裡,秦野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皮盒。
盒蓋打開。
裡面壓著糧票,還有一沓大團結。
「八百六十七塊。」
「我跑運輸攢的。」
秦野將盒子推到她面前。
「以後歸你管。」
白雪沒伸手。
村里不少人忙上幾年,也攢不下這麼多錢。
她嫁進秦家,已經用了秦野八百塊。
那八百塊,替白家還清了債。
也是因為那八百塊,全村都說秦野買了個媳婦。
「結婚前說好了。」
白雪盯著鐵盒。
「你替我家還債,我跟你過日子。」
「可我沒答應拿你的家底。」
秦野合上盒蓋。
「我娶的是媳婦。」
「不是長工。」
「可村里人都說……」
「他們還說我吃過人。」
秦野看著她。
「你也信?」
白雪抬起眼。
「你沒吃過?」
秦野的視線落在她泛紅的嘴唇上。
停了兩秒。
「現在還沒有。」
白雪抓起枕頭砸了過去。
秦野沒躲。
他接住枕頭,重新放回床頭。
「錢留在這裡。」
「想買什麼就買。」
「不用問我。」
「我不要。」
「那就留著燒火。」
「秦野!」
院外突然響起孫春花的大嗓門。
「桂蘭嬸子!」
「白雪在不在?」
「縣裡徐幹事來了!」
白雪一怔。
秦野已經站起身。
他將錯開的扣子全部解開,又一顆顆重新系好。
兩人剛走到院裡,孫春花便領進一個年輕男人。
灰色中山裝。
胸前別著鋼筆。
皮鞋邊緣沾滿黃泥。
正是徐文斌。
白雪的高中同學。
也是村里第一個進縣機關的人。
「白雪,我總算見到你了。」
徐文斌快步上前。
秦野橫跨一步,擋在白雪身前。
「有事說事。」
「別往前湊。」
徐文斌停下腳步。
他看了一眼秦野,臉色沉了下來。
「你拿八百塊替白家還債。」
「又讓白雪嫁給你。」
「這事已經有人捅到公社了。」
院門外很快圍了十幾個人。
議論聲壓得很低,卻一句比一句難聽。
「真是買來的?」
「八百塊呢。」
「白家欠那麼多債,她敢不嫁嗎?」
秦野像是沒聽見。
他只側過臉,問白雪:
「我逼你了?」
十幾雙眼睛同時落到她身上。
有人等她點頭。
有人等秦野發火。
徐文斌則等著帶她走。
白雪慢慢攥緊衣角。
她嫁過來,確實因為那八百塊債。
可領證那天,名字是她親手簽的。
沒有人按著她。
也沒有人拿刀逼她。
「沒有。」
白雪抬起頭。
「是我自己同意的。」
徐文斌眉頭緊皺。
「你不用怕他。」
「我今天除了問這件事,也是來給你送通知的。」
他打開公文包,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紙。
「縣服裝廠招工。」
「你被錄取了。」
「下午三點前報到,過時不候。」
院子裡一下炸開了鍋。
正式工每月有工資。
還有糧票和布票。
村裡的姑娘托人送禮,都未必能進去。
白雪盯著紙上的紅章,呼吸慢慢停住。
她從小就喜歡裁衣服。
家裡沒錢買新衣,她便拆舊衣練手。
父親出事以後,她的剪刀和尺子都被收了起來。
那個被債壓下去的念頭,此刻又冒了出來。
徐文斌把通知遞給她。
「你的成績好,手藝也不差。」
「只要進了縣城,你就能自己掙錢。」
「何必留在村里伺候男人?」
他轉頭看向秦野。
「你給不了她想要的日子。」
秦野的眼神冷了下來。
「說完了?」
「我說的是實話。」
徐文斌握緊公文包。
「你要真沒逼她,就讓她自己選。」
院中徹底安靜。
白雪也看向秦野。
她以為他會發火。
會撕掉通知。
或者當著所有人的面,讓徐文斌滾出去。
秦野卻什麼也沒做。
他轉身回屋。
片刻後,他拿著那個鐵皮盒走了出來。
糧票、錢和車鎖鑰匙,全被他塞進白雪手裡。
「想去就去。」
白雪怔住。
「你不攔我?」
「腿長在你身上。」
秦野看著她。
「我能攔你一天,還能攔你一輩子?」
他推來院裡的二八大槓。
「縣城遠。」
「我送你。」
徐文斌立刻開口:
「我騎車來的,我帶她。」
秦野掃了一眼他的舊車。
「用不著。」
「她坐我的。」
兩個男人隔著半座院子對視。
誰都沒有退。
白雪低下頭,再次看向那張通知。
下午三點報到。
她剛準備把紙收起來,目光忽然停在最下面。
推薦人一欄,寫著兩個字。
秦野。
白雪呼吸一滯。
她又去看申請日期。
一個月前。
那時,她還沒有嫁給秦野。
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答應這門婚事。
可秦野已經替她遞了申請。
他花八百塊替她家還債。
又把八百六十七塊家底交給她。
現在,他還要親手送她去縣城。
他甚至早就做好了她拿到工作後,不肯嫁他的準備。
徐文斌還在旁邊催促。
「班車下午三點開。」
「再耽誤就趕不上了。」
秦野已經推開院門。
「白雪,回屋收拾東西。」
白雪沒有動。
她捏緊那張通知,快步追到他面前。
「秦野。」
男人停下腳步。
白雪將推薦人那一欄舉到他眼前。
「這份申請,為什麼是你替我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