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帶再收一格。」
驗收室里,方瑩站在穿衣鏡前,將腰帶勒到最緊。
白雪看見了,沒阻止。
文工團團長、武裝部代表和服裝廠領導坐在長桌後。徐文斌負責驗收記錄,趙小梅抱著物料登記簿,站在後勤副科長身邊。
方瑩轉過身。
「斜裁的布穿久了會松。現在腰身都不夠貼,還怎麼上台?」
白雪上前檢查腰背受力點。
腰帶比原定尺寸收緊兩寸,側縫沒動過。她翻開腋下暗褶,確認尼龍絲和加固線完整。
「可以開始。」
方瑩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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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放鬆腰帶?」
「不用。」
「出了問題,別說是我動作太大。」
白雪退到測試線外。
「按最高強度做。」
音樂響起。
方瑩起步極快,第一個騰空便用了全力。落地的同時轉體,右腿高抬過肩。
演出服腰線緊貼,沒有上竄。
緊接著是連續下腰。
斜裁後片隨動作拉開,藏在腰背里的暗褶逐漸釋放。等她起身,布料回縮,後腰仍舊平整。
方瑩沒停,當場加上極限劈叉,又接軍體拳里的轉身側踢。
鞋底划過半空,衣擺被帶起,卻沒卷到腰間。
驗收人員逐項記錄。
通過。
通過。
還是通過。
方瑩咬了咬牙,忽然伏地翻滾,單膝重重落地。
側腰接縫傳出一聲輕響。
趙小梅立刻抬起頭。
方瑩站起身,樣衣依舊完整。
白雪看得清楚。那不是斷線,而是內層暗縫受力後重新歸位。尼龍絲沒崩,針孔也沒被扯大。
武裝部代表起身檢查。
「動作結束後版型恢復,接縫完整。這項通過。」
後勤副科長臉色沉了下來。
徐文斌的筆停在記錄表上,遲遲沒落。
「徐幹事。」劉主任提醒,「結果。」
他這才寫下「通過」二字。
方瑩走到屏風後整理衣擺。再出來時,一隻手藏在側腰,指甲正卡進接縫邊緣。
白雪快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別動。」
方瑩臉色一變。
「你幹什麼?」
白雪拉開她的手。她指甲下,正勾著一根透明尼龍絲。
「正常動作,拉力從布面向兩邊走。」
白雪翻開衣擺內側。
「你這是從針孔往外挑線。」
接縫內側,兩道暗線交錯壓住受力點。最外層即便被挑松,裡面的防撕裂線也沒斷。
「我用雙線加固,不是為了防試衣的人拿指甲拆。」
離得近的記錄人員都看見了方瑩的小動作。
方瑩抽回手,臉色發白。
「我只是檢查做工。」
「檢查可以用眼睛,也可以脫下來翻看。」
白雪鬆開她。
「不能一邊破壞,一邊等它開線。」
文工團團長猛地放下茶缸。
「方瑩是團里的首席領舞,對衣服要求嚴格有什麼錯?你一個服裝廠工人,當眾抓她的手,像什麼樣子?」
劉主任站起來。
「驗收就是驗衣服,故意摳線不在測試要求里。」
羅師傅推了推老花鏡。
「手藝不好,該認。手藝沒問題,誰也不能硬把線扯斷。」
團長臉色更難看。
「既然你們不信任試衣人員,這批訂單也沒必要合作了。換掉白雪,重新派個懂規矩的來對接。」
會議室里一靜。
這批演出服數量不少,誰也擔不起丟掉訂單的責任。
劉主任正要開口,白雪已經將樣衣放回桌上。
「人可以換,驗收記錄不能改。」
她把內襯完全翻開。
「正常測試全部通過,人為挑線也該照實寫。文工團若因此取消訂單,請把原因一併寫進文件。」
團長冷笑。
「你在威脅我?」
「我只認結果。」
門外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她按要求做完了衣服,算什麼威脅?」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秦野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手臂上搭著件舊軍大衣。
他徑直走到白雪身邊,把大衣披到她肩上。
白雪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站在風口,手指已經凍得發白。
「你怎麼來了?」
「送衣服。」
秦野替她攏好衣領,轉向長桌。
「我是白雪家屬。她做的衣服通過了測試,誰有意見,按規矩寫進記錄。」
「靠身份壓她改結果,不行。」
團長皺起眉。
「這裡是軍區驗收現場,家屬不能隨便進。」
武裝部代表旁邊,一名始終沒有開口的中年軍人突然站了起來。
他肩背挺直,死死盯著秦野的臉,連手邊的文件都碰落在地。椅子向後擦出一聲刺響。
男人併攏腳跟,抬手敬禮。
「秦崢!」
會議室里瞬間沒了聲音。
徐文斌猛地抬頭。
趙小梅懷裡的登記簿滑下半寸,又被她慌忙抱緊。
秦野沒回禮,也沒承認。
他只看著那名軍人。
「驗收還沒結束。」
軍區保衛處處長眼底驚疑翻湧,半晌才放下手。
「是。」
文工團團長的臉色徹底變了。
保衛處處長拿起記錄表,逐項核對。
「騰空、下腰、劈叉、轉體、倒地,全部通過。測試結束後,試衣人員人為摳扯接縫,現場多人見證,也要記入驗收記錄。」
方瑩臉色發白。
「處長,我只是……」
「你是領舞,更該知道舞台服關係整場演出。」
他合上記錄。
「試衣人員另換。」
武裝部代表當場簽字。
「樣衣驗收通過。整批演出服交由縣服裝廠製作,版型按本件執行。」
劉主任接過訂單文件,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從今天起,白雪擔任這批演出服的主打版師。羅師傅負責覆核,各車間按她確認的領樣生產。」
羅師傅端起搪瓷缸。
「別高興太早。幾十套衣服,少一分都不行。」
白雪收好樣衣。
「我知道。」
驗收剛結束,服裝廠保衛辦公室的人便進了門。
縮水的軍供布、被泡的實驗面料,還有那張沒有登記的補料批條,都已查清。
後勤副科長被當場停職調查,趙小梅也被暫停工作。
帶走前,她回頭看了白雪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開口。
徐文斌同樣被留下談話。
保衛科幹事把幾份記錄擺到他面前。
「失實舉報秦野,越過職責介入服裝廠領料,現在又在驗收現場質疑指定打版人員。」
「徐文斌,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徐文斌站在原地,看了看秦野,又看向白雪肩上的軍大衣,慢慢垂下眼。
走出武裝部時,天已經黑了。
白雪抱著新訂單的文件袋,走到街口才停下。
「他們剛才叫你秦崢。」
秦野替她扶正肩上的大衣。
「聽見了。」
「你昨晚答應過我什麼?」
「任務結束,告訴你能說的。」
白雪看著他。
「現在結束了。」
秦野沉默片刻。
「回家說。」
兩人推著自行車進了家屬院。
三排六號門前沒有燈,牆角的陰影里卻蜷著一個人。
聽見車輪聲,那人扶住牆,踉蹌著沖了出來。
秦野腳步猛地停住。
來人滿身是血,外套被劃開數道口子。剛走到近前,便再也撐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秦野一把托住他的肩。
「石頭?」
石頭抓緊他的褲腿,血不斷從嘴裡湧出來。
「野哥……」
他艱難抬頭,眼裡全是驚懼。
「他們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