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崢什麼時候到?」
白雪把蓋著紅章的文件遞過去,語氣平靜。
接文件的幹事手指卻停在封口處。
武裝部接待室里原本還有翻紙聲,這句話一落,連牆上掛鐘的走針聲都清楚起來。
幹事抬頭看她。
「你從哪兒看見這個名字的?」
「對接名單最後一行。」白雪指了指文件,「我們做衣服,總得知道由誰驗收。」
幹事翻到第二頁。
「秦崢」兩個字壓在名單最下方,旁邊沒有職務,也沒有聯繫電話,顯然是從舊檔案里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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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錄錯了。」
他迅速合上文件。
「秦崢早就不在軍區。」
「調走了?」
「這不歸你打聽。」
旁邊忽然響起茶缸碰桌的聲音。
一名頭髮灰白的老軍人站在門口,目光定在那份文件上,臉上的皺紋似乎一下深了許多。
「秦崢?」
接待幹事立刻起身。
「高主任,只是舊名單沒改乾淨。」
高主任沒理他,只看向白雪。
「你認識秦崢?」
白雪搖頭。
「在一枚舊軍徽上見過。」
高主任的目光驟然銳利,像要從她臉上看出那枚軍徽的來處。
片刻後,他問:「軍徽是誰的?」
「家裡的舊東西。」
白雪沒有多說。
秦野不肯告訴她的過去,她可以追問,卻不會隨便交給一個陌生人。
高主任看了她許久,繃緊的肩膀才慢慢松下來。
「秦崢以前是隊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的聲音低了些。
「別人不敢接的任務,他接。別人回不來的地方,他去。」
「後來呢?」
「失蹤了。」
高主任握緊搪瓷缸,指節泛白。
「任務結束,人沒回來。找了很久,只找到一點帶血的東西,檔案按犧牲處理。」
白雪想起秦野肩背上那些交錯的舊傷,攥緊了挎包帶。
「是哪一年?」
高主任沒有回答。
接待幹事已經走過來,將文件壓回桌上。
「文工團的人到了。今天只談演出服,其他事不要再問。」
高主任轉身前,又看了白雪一眼。
「也不該再有人提起這個名字。」
會議室里擺著幾件舊演出服。
首席領舞方瑩換上一件紅色上衣,當眾抬起手臂。腰身收得漂亮,袖籠卻勒得她只能抬到肩高。
她勉強下腰,後背立刻繃出幾道橫紋。
「這不是站在台上唱歌的衣服。」
方瑩脫下外衣,扔到桌上。
「我要騰空、下腰、劈叉。腰身必須貼,肩背又不能束。做寬了沒樣子,做緊了不能動。」
「三天後內部審演,樣衣必須趕出來。」
劉主任翻看原來的版型,沒有立即應聲。
羅師傅捻了捻布料。
「棉布和的確良都不吃伸縮。你要的效果,現成版做不出來。」
「做不出來,軍區為什麼叫你們來?」
方瑩的目光掃過幾人,最後落在白雪身上。
「她就是改過拉練服的那個?」
站在送件人員中的徐文斌忽然開口。
「白雪進廠才幾天。上次只是碰巧解決了縮水布料,經驗恐怕不夠。」
劉主任臉色一沉。
「徐幹事,你今天負責送文件,不負責選打版師。」
徐文斌像沒聽出警告。
「軍區任務不能試錯。何況她嫁人前家裡欠了八百塊,是男方替她還債才進的門。她能進服裝廠,也有她男人推薦的關係。」
方瑩重新打量白雪,眼裡的審視多了幾分輕慢。
「原來是從鄉下來的。」
她抬起雙臂。
「你會量體嗎?」
白雪取下頸間的軟尺。
「會不會,量完再說。」
方瑩站上量體台,不耐煩地催促:「快點,我下午還有排練。」
白雪先量肩寬,再量胸圍和腰線。軟尺繞到後背時,她讓方瑩抬起右臂,又換左臂重複一遍。
「你左肩比右肩低兩分。」
方瑩臉色一變。
「不可能。」
「你慣用右腿發力,騰空落地時左胯先沉,腰線兩側相差三分。」
白雪蹲下身,量過她抬腿時的胯部變化。
「常規版型左右對稱,站著看不出來。做轉體時,右側腋下先勒,接著是左側腰縫。連續下腰三次,後肩容易崩線。」
方瑩抿緊了嘴唇。
這些正是她穿舊演出服時最難受的地方。排練時沒人量得這樣細,裁縫只會說她動作太大。
白雪收回軟尺。
「你腰細,不代表衣服從上到下都要收死。要貼的是站直後的線條,不是把人綁在衣服里。」
方瑩走下量體台。
「說得好聽。三天做得出來嗎?」
白雪翻開拉練服的舊圖紙。
那兩道立體劈縫能在抬臂時釋放餘量,卻不能直接搬到舞台服上。舞檯燈光亮,背縫稍有凸起,腰線便毀了。
她拿起鉛筆,在紙上畫出後背暗褶,又將腋下裁片向斜側轉過半寸。
「把動態餘量藏進腰背和腋下。站直時收住,動作時再放出來。」
羅師傅盯著圖紙。
「演出服比拉練服貼。餘量藏不好,腰後會鼓包。」
「我先做半身樣,試過再定。」
「時間不夠。」劉主任提醒。
白雪看向方瑩。
「三天交樣衣。過不了整套動作測試,我退出這次打版任務。」
劉主任皺眉。
「白雪。」
「辦法是我提的,責任也該我擔。」
方瑩這才正眼看她。
「行。三天後,我親自試。」
回廠的路上,劉主任一直沒說話。
快進大門時,她才停下腳步。
「敢接活是好事,可軍區訂單不是一件衣服。樣衣過不了,你退出的就不只是這次打版任務。」
「我知道。」
「還接?」
白雪抱緊圖紙。
「接。」
從前,她連自己的日子都做不了主。如今機會到了手邊,尺寸是她親手量的,期限也是她親口應下的。
怕輸就不敢拿剪刀,她不甘心。
夜裡,三排六號的燈一直亮著。
白雪把幾塊碎布拼成半身樣,反覆調整腰背餘量。縫紉機檯面上畫滿了線,拆下的線頭堆在桌角。
院門響時,她剛剪開第三版後片。
秦野進屋,放下從食堂帶回的鋁飯盒。
「沒吃飯?」
白雪沒有回答。
她從衣櫃最裡面取出一枚舊軍徽,放到圖紙上。
秦野的腳步停了。
燈光下,軍徽背面的劃痕已經磨淺,「秦崢」兩個字卻依舊清楚。
白雪拿起軟尺,繞過他的頸側。
秦野沒躲。
她輕輕一拉,兩人之間便只剩半步。
「秦崢。」
男人的肩背驟然繃緊。
下一刻,白雪腰間一沉。秦野反手將她帶到縫紉機台邊,掌心扣住她的後腰。
桌上的線軸滾落在地,轉了兩圈。
「誰讓你查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底沒有半點平日逗她時的溫度。
「軍區文件上寫著這個名字。」
「以後別問。」
「為什麼?」
「那段事會招來危險。」
白雪看著他。
「你怕我受牽連,所以什麼都不告訴我。可徐文斌舉報電機的時候,我一樣會被查。」
「你帶著刀傷回來,我也一樣要替你包紮。」
秦野扣在她腰間的手緊了些。
「白雪,這不是廠里的事。」
「我也不是在問你的任務。」
她沒有退,軟尺仍搭在他頸後。
「我只想知道,跟我住在一個屋裡、在同一本房本上簽字的人,到底是誰。」
屋裡安靜了許久。
秦野垂眼看著那枚軍徽,喉結重重滾過。
「秦崢跟我有關。」
「只是有關?」
「現在只能告訴你這些。」
白雪的手指鬆開一寸,秦野卻沒放開她。
「等這批任務結束,我把能說的告訴你。」
這不是答案,卻是他第一次沒用沉默把她擋在門外。
白雪將軍徽放進他掌心。
「你說的。」
「嗯。」
「再騙我呢?」
秦野看了她片刻,將軍徽收進口袋。
「房本給你,機器也給你。」
「誰稀罕這些。」
「那我給你。」
白雪耳根一熱,推開他,重新坐回縫紉機前。
「先把飯盒打開。我明早要試布。」
次日天還沒亮,白雪便趕到打版室。
門鎖沒壞,窗戶也關得嚴實。
可門一推開,一股濕冷的水汽便撲了出來。
昨晚挑出的實驗面料全堆在地上。
棉布、的確良,連做了一半的半身樣都泡在水裡。旁邊幾匹布乾乾淨淨,地面也沒有半點漏雨的痕跡。
白雪蹲下身,撈起吸飽水的裁片。
牆上的日曆,被人用紅筆重重圈住了交樣日期。
三天期限,已經過去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