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一開,徐文斌便抬手指向屋裡的縫紉機。
「贓物就在這裡。」
門外圍了不少家屬院住戶。
兩名縣武裝部保衛科幹事站在最前面,身後還跟著棉紡廠保衛辦公室的人。後勤副科長沒有露面,趙小梅卻躲在人群後,伸長脖子往屋裡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為首的幹事出示證件。
「有人舉報秦野利用運輸便利,盜取、倒賣公家電機和稀缺零件。現在需要封存機器,秦野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秦野站在白雪身後,神色冷沉。
「誰舉報的?」
徐文斌上前一步。
「誰舉報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型號的電機供銷社都沒貨,你一個跑運輸的,怎麼弄到手?」
秦野還沒開口,白雪已經拿出處理單。
「從省城紅星機械廠合法收購。報廢編號、處理金額和經辦人都在,車隊代運證明也有押運章。」
保衛科幹事接過單據,逐項核對。
徐文斌冷笑一聲。
「紅星機械廠離這裡幾百里,單據是真是假,誰能當場確認?」
他走到縫紉機旁,指向下面漆面光亮的電機。
「你說這是報廢品?外殼沒有變形,啟動也沒有異響。廢料場會把完好的電機當廢鐵賣?」
圍觀的人低聲議論起來。
單看外表,這台電機確實不像廢品。
保衛科幹事合上單據。
「機器先封存。單據送去核查,確認沒有問題再歸還。」
「要查多久?」白雪問。
「短則十天,長則一個月。」
白雪握緊了手裡的工作證。
廠里剛讓她參與軍供打版,晚上還要練新領樣。電機一旦封存,這一個月就別想用了。
更何況,秦野只要跟他們走一趟,家屬院和廠里的流言就壓不住。
徐文斌看向她。
「你不用護著他。事情查清以前,你只要說自己不知情——」
「不必封存。」
白雪打斷他,從桌上拿起扳手。
「你說外表太新,不像報廢品。那就拆開看。」
徐文斌皺眉。
「你會拆?」
「剛學的。」
白雪蹲到縫紉機旁,先拔掉插頭,再卸下皮帶。
秦野站在一旁,沒有伸手。直到她將扳手卡上螺帽,他才提醒一句。
「逆時針。」
白雪手腕往下一壓。
第一顆螺絲鬆開。
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外殼被完整取下,轉軸、齒輪和重新繞過的銅線全露了出來。
白雪從工作證夾層取出處理單,鋪在桌面。
「處理單上寫著,原電機燒毀,主轉軸變形,編號七三一六。」
她將外殼翻過來。
內側果然刻著「七三一六」。
白雪又取下旁邊的齒輪。
「齒輪邊緣磨損,缺了三齒,後來重新補焊。這裡的顏色和原件不同。」
保衛科幹事俯身查看。
補焊處打磨得很平,用手摸過去,仍能碰到細微的接痕。
「轉軸也不是原來的。」
白雪拿起螺絲刀,拆開固定件。
「這是從另一台報廢機上拆下來的。長度不夠,連接處加了一截套管。」
套管露出來,上面留著清晰的手工銼痕。
徐文斌臉色微變。
「這些也可能是故意做舊。」
「故意做舊,還能讓機器正常運轉?」
白雪將拆下的零件按順序擺在桌上。
「外殼重新打磨過,所以看著新。裡面沒有一件是完整新件。處理單上的編號對應的是報廢外殼,不是修好後的機器。」
院外忽然有人擠進來。
「讓讓,我看看。」
來人是棉紡廠機修組的周師傅。他幹了二十多年鉗工,聽見動靜,拎著工具箱趕了過來。
保衛科幹事讓開位置。
「周師傅,麻煩您鑑定一下。」
周師傅戴上眼鏡,先查轉軸,再查齒輪。他用卡尺量過套管長度,又刮下一點絕緣漆,查看裡面重新繞過的銅線。
過了十來分鐘,他才直起腰。
「是報廢件拼起來的。」
徐文斌追問:「能確定?」
「齒輪至少用了五年,轉軸是另一台機器的,碳刷也是磨過以後重新配的。外殼上過漆,裡面的磨損騙不了人。」
周師傅拿起那截連接件,翻看了幾遍。
「套管磨得准,轉軸也重新校過。裝機器的人手藝不差,廠里的普通鉗工未必做得出來。」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向秦野。
「你裝的?」周師傅問。
「嗯。」
「學過機修?」
「摸過幾年車。」
周師傅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將零件放回桌面。
「機器沒問題。送到技術科,也是這個結果。」
保衛科幹事重新檢查一遍單據,臉色沉了下來。
他轉向徐文斌。
「舉報信里說的是盜竊完整電機、倒賣公家物資。現在機器來源有處理單,運輸有車隊蓋章,實物也是報廢件重新組裝。」
「舉報內容嚴重失實。」
徐文斌臉色發白。
「我只是根據看到的情況提出懷疑。」
「提出懷疑可以。」
幹事冷聲道:「可你在舉報信里說,親眼見過秦野倒賣。東西昨晚才搬進家屬院,你在哪裡看見他賣了?」
人群里的議論聲頓時大了。
「這不就是挾私報復嗎?」
「前頭告人家買媳婦,現在又告偷機器。」
「見不得白雪兩口子過好日子唄。」
趙小梅悄悄往後退。
白雪抬眼看去。
趙小梅撞上她的視線,立刻低下頭,擠出人群跑了。
徐文斌握緊公文包。
「我也是怕公家財產受損。」
白雪將扳手放回桌上。
「公家的財產沒受損。」
「倒是保衛科被你一封失實舉報信叫來,周師傅也放下工作跑了一趟。耽誤的時間,算誰的?」
徐文斌嘴唇動了動。
沒人替他回答。
保衛科幹事收起舉報信。
「這件事會記入調查記錄。以後沒有證據,不要拿保衛科替你解決私人恩怨。」
徐文斌再也待不下去,轉身離開。
圍觀的人陸續散去。
周師傅臨走前,又摸了摸那根轉軸。
「有空來我們機修組坐坐?」
秦野答得敷衍。
「再說。」
院門重新關上。
白雪蹲回縫紉機旁,將零件按順序裝回去。擰到最後一顆螺絲時,手腕忽然被秦野握住。
「夠了。」
白雪抬頭。
秦野俯身看著她。
「剛才怕不怕?」
「不怕。」
「說實話。」
白雪沉默片刻,把扳手塞進他手裡。
「怕你真被帶走。」
秦野眸色一沉。
「我被帶走,你怎麼辦?」
「去保衛科要人。」
「要不回來呢?」
白雪起身,拍掉裙擺上的灰。
「那誰給我修機器?」
秦野盯著她。
「只是為了機器?」
「房本上還有你的名字。少一個人,重新辦手續多麻煩。」
話音剛落,她腰間便是一緊。
秦野將她帶到工作檯邊,低頭抵住她的額頭。
「白雪。」
「嗯?」
「嘴硬。」
「跟你學的。」
秦野低笑一聲,吻住她。
這個吻來得又沉又急。
白雪後腰抵著桌沿,手指攥緊他的襯衫。方才面對保衛科沒亂,拆電機時也沒亂,直到這會兒,她的手才輕輕發起抖。
秦野沒有追問,只將她攬得更緊,掌心穩穩壓在她背後。
桌上的小零件被碰得輕響。
白雪閉上眼,額頭抵進他頸側。
那扇門打開時,她真怕秦野被人從家裡帶走。
也怕那些舊傷和說不清的過去,哪天會將他拖去她碰不到的地方。
秦野低頭碰了碰她的發頂。
「我在。」
白雪攥著他衣襟的手,慢慢鬆開。
第二天,廠里通報了電機舉報的調查結果。
劉主任當眾說明電機來源合法,還點名表揚白雪遇事冷靜、熟悉機械構造,沒有給廠職工家屬抹黑。
趙小梅一上午沒敢進一車間。
下午,白雪剛畫完一張新領樣,劉主任便帶著一份牛皮紙文件走進打版室。
文件封口蓋著鮮紅印章。
軍區保密件。
「文工團要做一批特殊演出服。」
劉主任將文件放到她面前。
「要求動作幅度大,舞台上還得保持版型。上次的立體劈縫通過了,他們點名讓你參加對接。」
白雪接過文件。
第一頁是任務說明。
第二頁列著對接人員。
她的目光停在最下面的軍代表姓名上。
秦崢。
昨晚收拾秦野的工具箱時,她見過一枚舊軍徽。
軍徽背面磨損嚴重,卻仍能辨認出兩個手刻的字。
也是秦崢。
白雪握緊文件。
秦野從未告訴過她,自己當過兵。
更沒有告訴過她——
秦崢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