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賣公家機器，弄不好是要坐牢的。」
趙小梅站在車間門口，聲音不高不低，附近幾台縫紉機旁的人都聽得清。
有人抬起頭。
「誰倒賣機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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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是聽說。」
趙小梅甩了甩抹布。
「有人跑運輸，路子野，從省城弄回緊俏電機。公家的東西搬回自己家，還當寶貝給媳婦用。」
白雪腳下慢了半拍。
針尖偏出領線一線。
她立刻停住機器，倒回針腳，重新壓好布料。
趙小梅拎著水桶經過，故意瞥了眼她的腿。
「電機是省力。就是不知道，省下來的力氣夠不夠去牢里送飯。」
白雪沒接話。
她剪斷線頭，將縫好的領片遞給羅師傅。
羅師傅翻到反面看了兩眼。
「心亂了？」
「偏了一針，已經改回來了。」
「針能改，人不能跟著閒話走。」
「我知道。」
白雪疊好剩下的布片，目光越過窗戶，落向行政樓。
從早上起，徐文斌已經進出行政樓三次。
先去後勤科，又去保衛辦公室，剛才還帶著一名陌生幹事進了廠長辦公室。
趙小梅不是隨口一說。
午休汽笛一響，白雪收起工具，飯盒也沒拿，徑直趕回三排六號。
房門敞著。
縫紉機已經從窗邊挪到桌子中央。秦野坐在木凳上，袖口卷到手肘，正用銼刀打磨連接件。
桌上擺著拆開的電機外殼，銅線和齒輪全露在外面。
「先別裝。」
秦野抬頭。
「沒吃飯？」
「我問你，這些東西到底從哪兒來的？」
白雪關上院門，把趙小梅的話說了一遍。
秦野放下銼刀，從帆布包夾層取出一張折出數道痕跡的單據。
上面的紅章依舊清晰。
「省城紅星機械廠的廢舊處理單。電機燒過，轉軸也報廢了，按廢料價處理。」
白雪展開單據。
電機編號、報廢原因、處理金額寫得清楚，右下角還有經辦人的簽名。
「外殼為什麼這麼新？」
「重新打磨，上過漆。」
秦野點了點桌上的零件。
「轉軸是從另一台報廢機上拆的，齒輪修過，銅線也重新繞了。能用，但早不是原來的整機。」
白雪翻過處理單。
背面還貼著車隊代運證明，日期、路線和押運章一應俱全。
東西來路沒問題。
可徐文斌既然遞了舉報信，就不會只聽幾句解釋。一台外表嶄新的電機擺在這裡，機器一旦被封存，秦野被帶走調查，流言就壓不住了。
「把電機裝回去。」
秦野看向她。
「保衛科可能會來。」
「所以更得裝。」
白雪把處理單壓在桌角。
「現在藏起來，反倒像心虛。你教我怎麼拆。哪些地方修過，編號在哪兒，我都要知道。」
「用不著你出面。」
「這是給我的縫紉機。」
白雪拉開木凳，在他對面坐下。
「他們衝著你來，也是衝著這個家來。我不出面，等你一個人被帶走？」
秦野沒說話。
她趕得太急，鬢角還掛著細汗，眼睛卻穩穩看著他。
片刻後，秦野遞給她一把小扳手。
「先認外殼編號。」
外殼下方有一串模糊數字，與處理單上完全一致。裡面的齒輪磨出了缺口，轉軸也留著重新打磨的紋路。
「這是什麼？」
「限速片。」
「這個呢？」
「碳刷。磨到這裡就得換。」
秦野說一句，白雪便記一句。
認完零件，秦野重新組裝。白雪看了兩遍，第三遍便接過工具，自己固定外殼。
最後一顆螺絲太緊，她手腕使不上力。
秦野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別硬擰，往下壓一點。」
他的掌心比她大了一圈，壓著她的手輕輕一帶，螺絲便穩穩卡進位置。
白雪抽回手。
「我會了。」
秦野掃過她泛紅的耳根，沒說什麼。
電機裝到縫紉機下方，皮帶套上轉輪。秦野接好線路，又用絕緣布纏緊接口，這才把木凳拉到機器前。
「坐。」
白雪踩上新裝的踏板。
「輕點。」
她試著往下一壓。
電機嗡地一響，針頭猛然落下，空走出一串急促的噠噠聲。
白雪立刻松腳。
「這麼快？」
「你踩慣了腳踏板，力氣重。」
秦野站到她身後，俯身調低速度。
手臂從她身側伸過，撐在縫紉機檯面上。皂角味混著淡淡的機油氣息，逼得很近。
白雪往前坐了坐。
秦野將一塊碎布塞到壓腳下。
「再試。」
這一次，針速慢了許多。
白雪扶著布料往前送。剛開始還算平穩，走過一段，線跡便漸漸偏向左側。
「手別追著針走。」
秦野的聲音落在耳邊。
白雪肩膀一緊，針腳偏得更遠。
「看前面，不看針。」
他覆住她的手，帶著她壓平布料。另一隻手從她腰側伸過去，調整踏板旁的限速扣。
兩人幾乎貼在一起。
他的胸膛隨著呼吸起伏，熱氣一下下掠過她耳後。
「這裡慢一點。」
秦野握住她的手腕，將布料往右帶回半分。
針腳重新回到直線上。
白雪盯著前方，努力記住手上的力道，腳下卻又重了一下。針頭飛快落下，線跡猛地拐出一道彎。
秦野低笑。
「白師傅也會踩歪？」
「你站遠一點。」
「站遠了怎麼教？」
「用嘴教。」
「剛才不是一直在用？」
白雪回頭瞪他。
兩人的臉驟然靠近。
秦野的目光從她眼睛落到唇上。撐在檯面上的手緩緩收緊，身體也壓低了一寸。
電機停了。
屋裡只剩窗外的風聲。
白雪沒有躲，只伸手按住他的胸口。
「單據還沒收好。」
「嗯。」
秦野應著，人卻沒退。
院外突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砰砰砰！
院門被人用力砸響。
「縣武裝部保衛科！」
「開門，接受檢查！」
秦野眼底的溫度瞬間退盡。
他直起身，右手伸向桌邊的扳手。
白雪一把按住。
「別動。」
她將廢舊處理單和代運證明疊好，裝進工作證夾層，又把小扳手、螺絲刀依次排到桌上。
門外砸得更急。
秦野看著她。
白雪收好最後一張記錄紙，抬起頭。
「我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