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殘酷的產業轉型與「只不過從頭再來」
崇禎二十二年(1649年)三月二十日,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摞剛從兗州府遞上來的急報,詢問道:「運河上到底有多少蒸汽輪船?」
意外總是來的這麼突然,去年看到墨家製造的輪船,他還在為生產力的進步感到高興,暢想著新式的輪船橫渡新大陸,加快新大陸的開發進度,卻沒想到產業轉型的陣痛先一步到來。
因為運河輪船太多,北方縴夫大量失業,這些人乾脆聯合起來打砸了造船廠。
但朱由檢有點不解,朱繼鎰訂購了50蒸汽輪船,會有這麼大的威力?
沈磊馬上找到一份數據道:「陛下,運河商社雖然只訂購了50蒸汽輪船,但運河地區有大量的小造船作坊,他們用舊漕船,購買二手蒸汽機,加以改造,能拚出一艘蒸汽輪船,你這樣的船造價普遍便宜三~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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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通州,天津衛,兗州等地的蒸汽輪船數量應該有數百艘,以具體的數據難以統計。」
「難怪!」一艘蒸汽輪船能取代40~60名縴夫,幾百艘,那就是幾萬人沒了差事了,短短一年時間,這麼多人沒了差事,積累的怨氣可想而知。
就在此時一位乾清宮行走道:「陛下,首輔林泉,墨家巨子婁國科,鄧通,運河商社掌柜朱繼鎰求見。」
「有請!」
林泉四人走進干清宮剛坐下。
「都說說吧。」朱由檢靠在椅背上語氣聽不出喜怒道:「這事怎麼解決。」
林泉斟酌著措辭開口道:「陛下,臣以為此事可分兩層來看。第一層,打砸船廠、傷人性命,此風斷不可長。涉案人犯該抓的抓,該判的判,不能含糊。
第二層,縴夫鬧事,根子在他們沒了活路。蒸汽輪船一出來,運河上跑一艘輪船,頂得上三條漕船,縴夫的需求自然大減。整個北方縴夫少說也有十幾萬人,一下子斷了生計,難免要鬧,一定要想辦法予以安置。」
婁國科加重語氣道:「某糾正首輔一點,這不是十幾萬縴夫,運河商社有編縴夫十萬餘人,臨時工五萬餘人,北方以黃河為首的水系還有十萬縴夫。」
「南方淮河,長江,贛江,漢江等大江加起來的縴夫超過40餘萬,珠江水系也有十萬餘,至於大明其他小江,小河的縴夫預計有10至20萬左右。整個大明有上百萬縴夫,就是上百萬個家庭,此事能影響我大明幾百萬的人口,朝廷要重視起來。」
婁國科語氣嚴肅:「陛下,某不反對處罰違反的縴夫,但他們不是天生的刁民,是沒了飯吃才鬧起來的。
一艘蒸汽輪船下水,少說要裁掉五六十個縴夫,按照我墨家的統計,現在在運河航行的蒸汽輪船超過了350艘,一年時間兩萬縴夫失業,2萬個家庭沒了頂樑柱,近10萬人挨餓。
若是朝廷只抓人判刑,不解決他們的生計,今天抓了兗州的,明天通州天津衛,徐州,揚州,鎮江,江陵,廣州等大城市都會出現動亂。」
鄧通看著朱繼鎰道:「某人光想著賺錢,不承擔義務。」
朱繼鎰聽到這裡冷哼道:「你們不要亂甩鍋,明明是你們墨家沒有把漕幫管好,才有了現在的動亂,可不要賴到我們運河商社來。
那些被砸的船廠,跟運河商社沒有關係,運河商社只在墨家訂了五十艘明輪輪船,其餘的都是私人船廠用舊蒸汽機改裝的。如今運河上跑的蒸汽輪船,七成是私人的。臣管不了他們,人家有蒸汽機,不需要拉縴與某何干。
何況,這些臨時的縴夫大部分都有田地,拉不了纖,也可以回家去種地嘛,他們本就是農戶,本來的職責就是種地,只是現在他們貪心不足,才有今天的動亂。
「朱掌柜真傲慢,一句話就決定2萬人的生計。」婁國科臉色嚴厲道。
朱繼鎰淡然道:「難道裝了蒸汽機還接著讓他們拉縴,那你墨家又何必研發蒸汽輪船,蒸汽輪船取代縴夫是阻擋不了的。」
而後他對朱由檢行禮道:「陛下,既然墨家覺得這些縴夫沒有差事,不如安排他們去南洋屯墾,現在誰不知道南洋富裕,新大陸還有金礦,也可以安排他們去挖黃金。」
這是句廢話,大明朝廷一直在宣傳去新大陸和南洋,願意去的早就去了。留在大明的大部分人都是不願意去的。
朱由檢看著他詢問道:「你們運河商社是不是有裁減縴夫的計劃?」
朱繼鎰想了想點頭道:「臣身為運河商社的總掌柜,要為商社負責,為股東負責,臣打算今年訂購一百艘蒸汽輪船,減少五千臨時縴夫。
同時爭取在5年內減少5萬用工,五十歲以上在編縴夫,他們年紀也大了,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臣會按照新法,每人給33元個補償費,讓他們提前頤養天年。
10年之後,運河商社將會把所有的船改造成蒸汽輪船,縴夫除了少部分培訓成為水手,船長。
朱繼鎰看到朱由檢臉色越來越難看,本來激動的心情頓時壓下來,也帶著幾分苦悶道:「運河商社會為大明輸送幾萬人才,這些人運河商社培訓了十幾年,個個都是人才,他們去了其他商社,將來會有一番作為。」
終於有機會甩掉這些包袱了,少了這些人,財報都會好看很多。
朱由檢,林泉,婁國科幾人臉色難看起來。
但朱由檢即便臉色難看,但卻沒有出言制止朱繼鎰的計劃,這是大勢所趨,阻擋是阻擋不了的。
朱繼鎰馬上解釋道:「陛下,臣也沒辦法,我不買,其他人會買,現在運河上大部分的蒸汽輪船都是私人的,運河商社不奮力直追,遲早會被這些私人的船主追上,他們一樣不會僱傭縴夫。
商社反而會受到牽連,沒有收入,要養著十幾萬人,遲早會破產,到時候不但朝廷受損失,股東受損失,甚至商社,連遣散費都拿不出來,縴夫不但失業,甚至連遣散費也得不到了。」
朱由檢看著林泉:「靜遠,內閣對此事有何應對方法?」
林泉拿出奏本道:「臣和內閣,商議三條應對之策。第一,在黃河建立一個黃河船運總商社,由朝廷出資購買蒸汽輪船,僱傭失業的縴夫,培訓他們做輪渡的船長、水手和機修工。這些縴夫在河上跑了一輩子,水性好、熟悉航道,只要稍加培訓,就能勝任輪船上的活兒。
這一條政策可以延伸下去,江淮也可以成立船運商社,長江,漢江,贛江,珠江的縴夫都可以編入船運商社當中。
朱由檢點點頭,示意林泉繼續說。
大明現在有三個煉油中心,一個在延長縣,另兩個在天津衛和揚州,不過延長縣是靠著本土的石油發展出來的產業。
天津衛和揚州這是南洋的石油,這些石油先裝入半人高的鐵桶當中,而後運到揚州和天津衛,煉製成煤油,銷往大明千家萬戶。
石油產業利潤極高,林泉就想著再增加5個煉油中心,既能增加朝廷的收入,又能解決大明百姓照明的需求。
「第三,也是最大的一個,臣建議擴張山東段的運河。」
朱由檢聽到這裡,微微坐直了身子:「山東段運河?」
林泉道:「山東濟寧段的運河,如今只有不到二十米寬,一米深每年漕運旺季,漕船擁擠,稍大一點的船就擱淺。這段河道已經嚴重影響了南北運輸。
臣的意思是,把這段運河拓寬到五十米寬、兩米深,讓更大的漕船能直接通過。同時在運河沿線修築,南旺湖、馬踏湖、蜀山湖、馬場湖、安山湖5個水庫,旱時放水濟運,澇時蓄水備枯,做到防洪,抗旱,疏通運河,一舉三得。
這段工程大約需要二十萬民夫,工期十二個月,等減掉農忙時間,大概兩年時間能完工。耗費總資金八百萬元。
這二十萬民夫,正好可以吸納山東和北直隸一帶失業的縴夫,給朝廷兩年緩衝的時間。」
朱繼鎰吃驚道:「800萬元,運河商社的股東只怕難以籌集如此天量的資金。」
林泉淡然道:「這800萬元算是朝廷注資,按比例增股。」
直娘賊,朱繼鎰內心暗罵。
有了金山果然底氣不同,800萬元,說拿就拿。
同時他也羨慕無比看著林泉,去年新大陸運輸了12萬斤黃金,這筆黃金價值2800萬元,黃金收入占了大明朝廷兩成多的收入,連著三年幾乎翻倍上漲,新大陸黃金潛能無窮。
大明朝廷窮了200多年,歷代的內閣首輔當朝,哪個不是左挪右移,勉力支持。
就這姓林的,剛當首輔就有一座金山,解決問題就知道使用一種方法,拿錢砸!
如此簡單粗暴,這樣的內閣首輔我也能當。
朱繼鎰道:「臣以為應該召集所有股東共同商議,擴建運河也是商社所求,想來所有的股東也會同意,有股東按股出資,不足之處,再由朝廷注資,這也能減少朝廷的壓力,畢竟800萬元不是個小數字。」
朱由檢看著林泉,他也點點頭。而後他道:「稍後你就去召開股東大會,宣布這個消息。」
「臣遵旨。」
朱由檢坐上御座道:「兗州打砸船廠的人犯,雖情有可原,但卻害人性命,全部流放新大陸,屯墾贖罪。」
而後他看著婁國科道:「墨家要管理好縴夫,告訴他們,朝廷已經有安置他們方法,不要再做違法亂紀之事。墨家要發揮好組織作用,培訓這些工匠新的技能,為下一步安排他們差事做準備。」
「遵旨!」
朱由檢看向林泉道:「內閣安排好官員,組建船運商社,新的作坊,務必安置好所有失業的工匠。」
「臣遵旨!」林泉行禮道。
其他人離開乾清宮之時,朱由檢叫住林泉,和他走在干清宮殿外的廣場上。
朱由檢嘆息道:「我一直認為推進工業化是大明最大的任務,當然即便是現在,我還是這樣認為。
紡織業大發展的代價由士紳承受,沒有地租,均田之後,農戶手裡有了田地,哪怕不織布了,農戶的收入也是在上漲。」
「但現在大明沒有了士紳,現在每次產業轉型都有一大批失業者了,代價都由底層工匠和農戶支付。」
林泉慚愧道:「此事乃臣失職,臣會命內閣,往後監管民間失業工匠問題,爭取不再發生如此惡劣事件。」
朱由檢道:「我們君臣勉勵為之吧。」
果然哪有什麼天下太平,以大明的資源都爆發了這麼多矛盾,後發工業國家崛起,難度果然是地獄級。
四月三日,天津衛。
運河商社員工周芳先送自己孫子到商社的幼兒園,在準備趕往運河的工作場地。
他今年52歲,常年拉縴讓他身材有些佝僂,身上各種職業病,好在崇禎元年之後,朝廷進行了改制,他們的工錢不但大幅度提升,還有專門的大夫給他們治病,每年冬季運河冰封,他們也有工錢,能養活家人,冬天反而成為了他們修養身體的時候,讓他的身體硬生生的扛到了50多歲。
但今天他們剛進入作坊,管事就叫住了他,把他帶到另外一個會議室。
而在這會議室當中,有幾十個工匠,都是和他一樣年紀大的縴夫,大家頓時預感到不妙。
十幾天前發生的事情他們也聽說了,蒸汽輪船出現了,需要拉縴的活越來越少了,天津衛已經減少了很多臨時工,所有人都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沒多久管事鄭齊,帶著一個他們熟悉的人,就是他們漕幫領袖徐有慶。
眾人激動無比,想要圍上前。徐有慶卻制止他們道:「先說事,稍後我等再交流。」
運河管事道:「想必大家也知道了前幾日的事,那些打砸的工匠流放了100多人,現在運河上蒸汽輪機越來越多了,我們的活也越來越少了,各位老師傅的年紀也大了,商社決定讓各位提前退休。」
全場譁然!
管事馬上解釋道:「大家放心,商社不會虧待各位,按年限再多加一個月的工錢給各位,你們都是作坊的老員工,每人都能獲得30多元的遣散費,大家的身體虧空嚴重,拿著這筆錢含飴弄孫,頤享天年也不差。」
「商社不要我們了!」周芳等人一臉茫然。
徐有慶站起來道:「大家放心,墨家不會不管大家,大家還想要做事,墨家會幫各位再就業培訓,給大夥重新找份差事。」
「徐首領,你可不能不要我們!」鄭飛他們發現,此刻只能依靠墨家的幫助了。
運河商社開始裁員了,裁到的人失魂落魄,沒裁的人也是緊張無比,他們能看到運河上的蒸汽輪船越來越多,這些船都不需要他們拉,就能自行運作,只要不傻的工匠都能預感到,他們以後的差事將會越來越少,逐步能被這種自動走的船全部取代。所有人都有一種被取代,對未來迷茫恐懼的惶恐之感。
某夜,運河商社總部。
商社內集中了所有的人工看戲,原本熱鬧的場景,卻沒有多少人歡笑,戲曲結束之後。
有個略顯肥胖的漢拿個大鐵喇叭上個,大聲吼著唱著一首歌。歌詞的內容大夥都沒聽進去。
只記得聽到一句「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不少工匠聽著聽著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