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錢龍錫:用你們的地,守你們的家

  崇禎十二年(1639年)5月25日,衡陽府。

  知府衙門的熱鬧非凡,永州的祁陽王朱禋濘,神情煩躁的坐在前面,但衡陽等三府士紳卻遠遠的隔離了他,看他如同一個禍害一般。

  祁陽國始於嘉靖三十一年,始祖為岷康王庶七子朱定煠。朱禋濘是第三代,其父早逝,他於萬曆四十五年直接襲封。

  這位王爺就很符合明朝王爺的刻板印象,他在封地橫徵暴斂,擴建王府、侵占民墳,可以說除了不干好事,啥事都干。引發極大民怨,在永州附近可謂是名聲極臭,士紳都不願意和他來往,

  崇禎十年,永州礦工起義,義軍領袖馮異率眾圍攻祁陽王府,他倉皇出逃,等錢龍錫從新攻占永州,他才重新回來。

  他煩躁的原因就是因為知道自己可能要出血了。

  錢龍錫派遣何騰蛟去廣東求助軍餉糧草。但被廣東巡撫丁魁楚拒絕,空手而歸,錢龍錫一怒之下把何騰蛟給關押起來,這件事情已經傳遍了衡陽三府。

  而後他派遣士兵和衡陽,永州,郴州三府,通知三府士紳,說是去衡陽商議抵抗朝廷新軍。

  錢龍錫這是要召集他們,估計要他們捐獻軍餉糧草,要是以往,他根本不會來,錢龍錫算什麼東西,也配命令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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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現在不來不行,當今天子是一個類似漢武帝那樣六親不認的暴君,自己的親叔叔,親侄子流放去南洋的難以計數,流放的藩王有上百家,賜死的也為數不少,北方的藩王幾乎被當今天子掃蕩一空了。

  他現在還能在封地,多虧他名聲不顯,加上當年,崇禎萬壽盛節他也不想去,就稱病沒去了。

  為此他整整慶幸了好幾年,去了的藩王一個都回不來,崇禎三年之後,天子因為新政,徹底和天下的士紳鬧翻,江南士紳組建聯省盟約抵抗天子。

  他卻是過了幾年好日子,在自己的封國稱王稱霸,福威自用,根本沒人管他。

  但做多了惡事,終究有報應,崇禎十年,永州礦工起義,不堪朱禋濘壓榨的百姓也紛紛起義,被直接攻破了他的王府,搶光了他所有的家產。

  他欲告無門,這才驚愕的發現,天子才是他們這些藩王最大的大腿,沒了天子的庇佑,一群刁民也敢殺他。

  回到王府之後,他倒是老實了幾個月,但讓他欲哭無淚的是,他的財產已經被搶光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王府。

  現在又要被錢龍錫盤剝,但有了上次的教訓之後,他知道自己藩王身份已經沒有用了,現在只是在想辦法少被錢龍錫盤剝。

  本來他還有個盟友,就是在郴州的遠安郡王朱儼?,偏偏他又沒來,搞得自己想商議都沒有一個商議的人。

  這位叔叔比他有遠見的,崇禎三年,天子和士紳鬧翻,整個江南幾乎和大明分裂,他趁亂招募上萬礦工起兵,聯和郴州官員並自稱「遼王」,甚至想奉天靖難。

  結果天子勢如破竹的平定了北方,這位所謂的「遼王」,解散了一部分軍隊,安分了幾年。

  但崇禎10年,永州礦工起義,郴州士紳團結在朱儼?身邊,擋住了起義軍,現在的郴州儼然成了遼國了。

  而除了朱禋濘猜測到錢龍錫是找他們要錢要糧,其他三府士紳他們的想法也差不多。

  三府的田賦只有二十多萬石,更不要說這還是崇禎年間的事。崇禎三年之後,三府無需上繳朝廷稅賦。各大家族不約而同,開始不交稅了,而是練鄉勇,三府官員他們也不徵收這筆稅負,而是徵收那些小地主家族,自耕農,佃戶的稅賦。

  因為不需要上繳朝廷,靠著這些錢糧,三府官吏倒也是過了七八年瀟灑的日子。

  只是在崇禎10年永州礦工起義,殺了一批官員,後面兩廣聯省大軍,來到衡陽敲詐他們一批錢糧,再後面左良玉攻占衡陽三府,又敲詐他們一批錢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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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上去年錢龍錫因為要抵抗天子的新軍,他們那時候也惶恐無比,張盤那個武夫,那些造反的礦工還要可怕,那些礦工大家還能躲在莊園內抵擋一下。天子的新軍,他們根本沒辦法抵抗。

  衡陽,長沙兩府一衣帶水,多有聯姻,他們的親戚逃到衡陽,訴說的長沙清洗的恐怖,全家男女老幼被抓,直接裝船,一路從長沙流放到南洋。

  敢抵抗的家族下場更為慘烈,張盤那個武夫直接用火炮攻打莊園。尤其是張獻忠這個劊子手,只要是他領兵,必然是把莊園士紳殺給雞犬不留,而後上報說這些士紳叛亂朝廷,抵抗新政。

  關鍵朝廷還認,根本不處罰這個劊子手,這是一點活路都不給他們。

  面對這樣恐怖的畫面,衡陽三府士紳根本不敢動什么小聰明。去年,錢龍錫的要錢給錢,要糧給糧,還派遣自己的家丁給他修堡壘,力求把天子大軍擋在衡陽之外。

  但今年三月份,北方遭受旱災的消息傳來,知道短時間內天子不會打過來,大家的想法又不同。

  衡陽大族王家家主王朝聘苦著臉道其他衡陽士紳道:「福建,兩廣士紳根本不管我的死活,錢稚文沒有從兩廣要到錢糧,今年只怕又是要我等家族出血了。」

  夏氏家族族長夏汝弼嘆息道:「現在哪裡還有錢糧,從崇禎10年起,衡陽三府就沒有太平過,造反的亂民,聯省盟約大軍,左良玉這軍閥,錢龍錫的新軍,都要我等出錢出糧,我夏家的錢庫已空,糧食也只夠自家食用。」

  管家族長管嗣裘無可奈何道:「誰說不是,衡陽三府本就貧瘠,哪裡養得起6萬大軍?」

  他們也就過了7年的好日子,但自從崇禎10年開始之後,軍閥割據,各路勢力來回拉扯,那七年攢的錢糧又全部吐出來了。

  王朝聘兒子王夫子嚴肅道:「天子說權責對等,是有道理的。

  我等淪為今天這種處境,皆是因為自崇禎三年到十年,我等只享受權利,不履行義務。

  但凡減租減負以寬民,永州的礦工就不會造反。哪怕不減租減息,用這筆錢糧練鄉勇,我等就足夠的武力鎮壓永州礦工造反,可以震懾兩廣聯軍,左良玉的大軍,不至於讓他們敲詐我等錢糧。」

  聯省盟約的確命令他們練鄉勇,但衡陽太平多年,他們練的所謂的鄉勇,也不過就是家丁的加強版,多了一些武器鎧甲,訓練還是用家丁的方式,這已經足夠鎮壓四周的佃戶。

  但因為家丁的待遇不好,練鄉勇的頭目都是他們的親戚,平時剋扣軍餉,打罵鄉勇,他們也毫不在意,只要有忠心就夠了。

  結果就是這些鄉勇上戰場,先是被永州的礦工擊潰,更不可能阻擋左良玉的軍隊,他們就成為了一塊肥肉,各方勢力來到衡陽府,先咬他們一口。現在想要抵抗天子,也只能依靠錢龍錫的新軍。

  王朝聘聽到這話惱羞成怒道:「這裡豈有你說話之地。」

  夏汝弼卻拉著他說道:「而農說的沒錯,崇禎三年以來,天下大亂,我等卻以為天下太平,終究自食惡果。」

  而後他詢問道:「現在的局勢,而農有何看法?」

  王夫之道:「衡陽三府貧瘠根本養不起6萬大軍,唯一自保之法,只能說服福建,兩廣士紳支持衡陽三府,三府之地地形險要,適合抵擋天子大軍,所以我們要派遣能說善道之士,說服三省士紳。」

  夏汝弼卻搖頭道:「難呀,但凡能說服,錢稚文也不至於邀請我等來衡陽。」

  王夫之自信道:「未必不能說服,天子因為旱災暫時沒有南下,但我等皆知,天子的新軍必然會進攻福建,兩廣之地,三省士紳未免太自信,天子再次進攻會進攻衡陽,而不進攻福建。

  甚至天子手中大明皇家海軍強大,下一次進攻,天子未必不會直接進攻廣州,到時候局勢就逆轉了,需要我等來救援他們了。」

  王夫之冷哼道:「唇亡齒寒,說服不了他們,那就用天子來威脅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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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汝弼等人想了想,不住點頭,用一天子威脅三省士紳還真有可能。

  「都堂大人到!」這是門外士兵叫道。

  三府士紳紛紛坐好。

  錢龍錫帶著錢繼華,吳偉業兩人坐在首位拱手道:「多謝各位鄉紳給老夫這個面子來到衡陽。」

  王朝聘等人馬上回禮道:「督堂就救等於水火之中,督堂有令,我等豈敢不來。」

  而後這些人一個個揣揣不安,不知道這次錢龍錫要他們多少錢糧。

  錢龍錫臉色嚴肅道:「現在的局勢各位已然知曉,何雲從在廣州沒有得到糧草,丁魁楚等人目光短淺,只知爭權奪利,完全不管我的死活。」

  王朝聘站起來大罵道:「丁魁楚就是一個貪贓枉法的小人。自他為廣東巡撫以來,截留稅款,欺壓地方,賣官鬻爵,貪腐的銀錢超過百萬元,此等貪腐小人霸占廣東,聯省盟約怎麼可能好。」

  其他士紳這個時候也紛紛站出來。對丁魁楚一頓破口大罵,一方面是氣憤他不支援衡陽三府,把所有的壓力都弄到他們身上。

  另一方面,丁魁楚的名聲在兩廣之地並不怎麼好。廣東不但是個海貿大省,佛山更是是整個南方最大的煉鐵中心,武器製造中心,這些年江南聯省盟約,火炮,火槍,有一小半都是從佛山購買的。

  所以崇禎三年後,廣東的稅金大增,但這筆錢大部分都被丁魁楚等廣東官員瓜分,其中丁魁楚最是貪婪,7年時間瓜分的金子超過了20多萬兩,白銀超過了百萬元,他的貪腐已經不避人了,整個廣東路人皆知,所以他在廣東名聲極差。

  至於王朝聘他們也不交稅賦,那能一樣嗎?

  錢龍錫去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咒罵道:「事已至此,再咒罵也無用,我等要自食其力了。」

  他看向北方道:「今年北方大旱,天子暫停兵戈,但明年我等就要面對天子的刀兵了,阻止不了天子的南下,我等的土地財富,都會灰飛煙滅,你們的家族都會和老夫一樣,全部流放南洋。」

  聽到流放南洋,所有人的後背都驚出冷汗,但想到接下來又要出血,所有人臉色又憂愁起來。

  錢龍錫卻像是沒有看到所有人的臉色一般繼續道:「老夫苦思多日,終於想到一個抵抗天子的方法。」

  「什麼方法?」王朝聘等人只能硬著頭皮做捧哏,同時計算著家裡要出多少血?

  錢龍錫道:「想要抵抗天子的新軍,就要士兵有士氣,敢打仗,夫子早以說過。「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此等仁義之軍,必然天下無敵。所以老夫想到了屯田保甲之法。」

  而後他把秦世英說的話再複述一遍。

  全場寂靜,氣氛一下子冷下來了,他們想過會出血,卻沒有想到錢龍錫胃口這麼大,這是要生吞活剝了他們。

  朱禋濘驚恐叫道:「什麼屯田保甲之策,這不就是天子的新政,錢龍錫你投靠天子,想要害我等。」

  其他人終於從震驚當中反應過來道:「這和天子的新政有什麼不同?」

  錢繼華用手拍在案台上怒道:「安靜!聽督堂把話說完。」

  同時門外一隊士兵排著隊進來,寒光凜冽的刺刀指向了他們,所有士紳都像掐住脖子一樣不敢出聲。

  錢龍錫看著眾人臉色平靜道:「祁陽王這話就錯了,田地,銀錢還在你們手中。本督堂只是借你們的田地,辦你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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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的新政就是要你們的土地,要你們的財富,還要把你們流放南洋,這是和天子新政最大的不同。」

  「本督堂家在松江府,但現在土地被天子瓜分,族人被流放南洋。老夫在衡陽三府沒有一分田地,本督堂的士兵也沒有一分田地,現在不過是借你們的田地,保護你們的財產,土地乃至於家族,各位有什麼難以接受的。」

  夏汝弼惶恐道:「我等願意捐錢捐糧,只求督堂暫行屯田保甲之策。」

  錢龍錫淡然道:「你們願意出錢糧也可以,新軍一人,每月需糧兩石,銀兩元,一月需要十二萬石糧食,十二萬銀元。一年需144萬石糧食和銀元,各位能拿的出來嗎?」

  全場死寂,這筆錢糧,不要說他們三府之地,就是湖廣全省都拿不出來。

  錢龍錫淡然道:「各位不出聲,老夫就當你們答應了。錢繼華。」

  「末將在!」

  錢龍錫繼續道:「好好招待各位鄉紳,不可失禮。」

  「遵命!」而後他看向夏汝弼等人道:「各位請吧,督堂會好好招待各位的。」

  朱禋濘怒了,他沖向錢龍錫但被兩個士兵死死的抓住,他怒道:「錢龍錫你這個奸賊。你有什麼資格掠奪我等的土地,你不過是一個被天子打的倉皇而逃的敗犬,沒有我等你早就餓死了。」

  錢繼華聽到這話勃然大怒,拔出了自己腰中的長劍。但錢龍錫制止道:「祁陽王,既然你如此不瞞老夫,那我等就此別過。」

  「來人!祁陽國是天子宗親,他既然不願意行老夫之策,那就送他去長沙府,把他交給天子。」

  「遵命!」兩個士兵當即把他拉出去。

  朱禋濘這個時候破罐子破摔,他不斷的掙扎,扭著頭罵道:「錢龍錫,你這個老匹夫,你給本王等著,本王沒造反,天子不會殺我,最多把我流放到南洋,我到了南洋找到你錢家人,你看著本王會不會放過他們,今天你做的事情,本王要你的家人一一償還。」

  錢繼華臉色難看想要上前,錢龍錫制止道:「無需理會他。」

  說完就離開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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