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錢龍錫進化成光頭2.0

  崇禎十二年(1639年)四月十六日,廣州,來福客棧。

  清晨,杜含輝從睡夢中醒來,洗漱完畢,正準備下樓用早膳,便聽到崔老三罵罵咧咧地走進來:「東家,廣東這裡也沒遭什麼災,如今物價竟漲到一斗米三錢銀子!北方遭旱也沒這麼貴!」

  杜含輝搖搖頭道:「金陵也有過這樣的時候,當年大量北方士紳湧入金陵,糧價也是暴漲。如今廣州也是一樣,不過我等不在這裡久待,倒也不必計較。」

  他按著平日的習慣,走到客棧大廳的報架前,準備取一份報紙看看。架上擺著幾份本地報紙,最顯眼的是一份《民生報》。

  杜含輝有點驚訝,沒想到在這廣州城裡還能見到這份報紙,去年天子南下金陵後,他便不知去向,原來竟也逃到了廣州,繼續辦報。

  杜含輝展開報紙掃了幾眼,發現內容頗為意外《民生報》的頭版是一篇連載小說《金陵往事》。

  寫的是崇禎三年時期金陵的風物人情,筆調溫婉懷舊,帶著幾分對往昔繁華的追憶。

  但整份報紙對天子和新政的態度卻遠不如從前那般激烈,甚至透出一種新時代到來,舊人被淘汰,那種難以明說的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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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含輝當即向店小二打聽了《民生報》的地址,一路穿街過巷,找到了那間鬧中取靜的報館。

  報館內,幾名工匠正忙碌地排版,一名書生模樣的中年人催促道:「快些快些!如今整個廣州都在等咱們《民生報》出刊,東家給了三倍的工錢,你們上哪兒找這麼好的差事?」

  《金陵往事》可能勾起了逃難到廣東士紳以往美好的回憶,以及對現在悲慘生活的悲傷,在整個廣州銷量都極其高。

  這些工匠也做的認真,現在廣州物價飛漲,流民遍地,能找到這樣一份差事可不容易。

  「這位先生,您找誰?」一個夥計看到杜含輝站在門口,上前問道。

  「我找你們主編宋企郊,就說同窗來訪。」

  夥計進去通報,不多時便出來引路。杜含輝穿過堆滿紙張和鉛字的窄廊,推門走進裡間,便看到宋企郊正伏案寫稿。

  他抬起頭來,見是杜含輝,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擱下筆道:「真是你,你怎麼到廣州來了?」

  杜含輝在桌旁坐下道:「我是來找時彥,順便把世傑他們的消息帶給他。方才在客棧看到《民生報》,想著許久未見,便來看看你。看樣子你在廣州過得還不錯。」

  宋企郊無奈苦笑道:「現在的日子就是走一天過一天。」

  杜含輝端詳了他片刻道:「現在不罵天子,不罵新政了?」

  宋企郊搖頭道:「不罵了,經歷了金陵淪陷之後,再看看現在兩廣士紳的紛爭。再罵天子,那便是自取其辱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樓下流民遍地的街巷嘆息道:「我發現天子把士紳看得入木三分,這些人就是一群自私自利之徒。集結起來的朋黨,除了互相扯後腿,簡直一事無成。

  天子的做法是正確的,有這些人在大明,大明就不可能好。士紳是最好的敵人,卻是坑死自己人的盟友。」

  宋企郊被徐殷爵和錢謙益他們在金陵的所作所為打擊的徹底失望了。他逃到廣州時,聯省盟約本已名存實亡,卻因天子在南直隸和江浙的清洗士紳又重新聚攏起來。

  彼時宋企郊心裡還存著一絲指望,覺得江南、江浙的教訓如此慘痛,兩廣的士紳總該團結起來,同仇敵愾了,抵抗天子。

  可他萬萬沒想到,下限竟還能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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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建士紳開始裝死擺爛,錢龍錫因《大覺迷錄》而被兩廣士紳唾棄也就算了。

  但關鍵你們團結起來,結果這些人莫名其妙的開始爭權奪利。

  廣東巡撫丁魁楚貪婪無度,明知道錢龍錫在衡陽招兵買馬、築壘布防,需要兩廣的錢糧支持,這些對兩廣是極其有利的,但卻是一毛不拔。

  反而開始排除異己,先剋扣廣西鄉勇的糧餉,三月北方旱災的消息傳到廣州,所以人都確定天子今年不會南下。

  丁魁楚以廣西鄉勇軍紀差,劫掠地方,直接停了糧餉,何吾騶等兩廣士紳勸說他,要團結一致。

  結果丁魁楚卻說要連省盟約先推舉他為督師,這下他的真實目的終於出現了,氣的廣西巡撫顧元鏡直接領兵返回廣西。

  這下宋企郊算是徹底絕望了。天子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這些人還要內鬥,說是豬隊友都侮辱豬啊。

  也就是在某一天他徹底想通了,天子為什麼要清洗朝堂、清洗士紳?因為這些人在朝堂內部做蠢事,比他們去造反的破壞力還要大上十倍、百倍。

  天子推行新政,看上去弄得天下士紳皆反。但其實是天子主動選擇這些蠢貨做對手。

  他現在回想從崇禎三年到現在,不到10年的時間,大明士紳居然從來沒直接起什麼有效的反抗手段。也沒給天子造成多大的損失。

  「」

  反而滯留天子腳步的,一直都是北方的天災,但凡北方風調雨順三年,兩廣早被天子推平了。

  而兩廣的士紳卻像小丑一樣。才知道北方旱災了。他們想不是想著如何練兵屯糧。應對即將到來的戰爭。而是放開手腳開始爭權奪利。至此他算是徹底失望了。

  杜含輝沉默片刻道:「看清楚了也好。」

  宋企郊低聲問道:「光耀,你行走南洋南中多年,見多識廣。我想問問你,南中如今的情形如何?」

  杜含輝驚訝道:「怎麼,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不就是他們當初的想法?

  宋企郊點頭道:「我知道天子是條真龍,未必會把我這樣的小人物放在眼裡。可常言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總會有些想要上進的小人,拿我做法,到時候就慘了。去了南洋就沒多少人知道我的事。」

  杜含輝搖了搖頭道:「南中也不太平。安南南北兩大勢力正在交戰,鄭阮兩家打得很激烈。暹羅雖未動刀兵,這兩年也有旱澇災害,匪患不少。

  南洋番邦多是蠻荒,且多信仰拜火教,漢人最這些藩國生活也很艱難。

  這兩年天下似乎都不太平,日本也在打仗,只有朝鮮還算安定,當今朝鮮王李淏是個有為之君,效仿天子新政,這兩年又借著稻穀貿易賺了不少,倒算是一方淨土。」

  宋企郊苦笑:「天下皆不太平,反倒是北方成了最安穩的地方。」

  與此同時,廣東巡撫衙門內,氣氛劍拔弩張。

  何騰蛟拍案而起怒道:「丁巡撫,唇亡齒寒的道理您不會不懂!衡陽若失守,天子的新軍便能長驅直入廣東、廣西!如今衡陽六萬大軍缺衣少食,若沒有糧餉接濟,大軍崩潰只在朝夕。屆時兩廣如何守得住?」

  廣東巡撫丁魁楚坐在上首,神情淡然道:「非是某不願支援稚文,可你也看到了,廣州如今湧入大量士紳,糧價暴漲六倍,廣東自身也已缺糧。哪還有餘力再去接濟衡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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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騰蛟指著在座的官吏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錙銖必較!天子攻占金陵後做了什麼,你們不清楚?

  焦尊生被逼跳了秦淮河,金陵勛貴被連根拔起,江浙士紳被清洗殆盡!錢謙益也名聲掃地。

  天子要做什麼,已經展現的清清楚楚的了,你們一個個也想等天子打過來,把你們的田地全部收走,全家流放南洋不成?」

  這一威脅還真嚇住了現場的士紳他們,因為這些事情都是實實在在的在南直隸發生了。

  廣東士紳何吾騶想了想勸說道:「光三兄,我等先從廣東藩庫湊一湊,支援稚文他們。」

  丁魁楚想到天子新軍的威脅,心疼道:「這樣吧,本府從廣東庫中撥銀二萬元、糧食一萬石,算作支援。」

  何騰蛟幾乎氣炸了肺:「兩萬元?一萬石?這是在打發叫花子!」

  丁魁楚攤手道:「你生氣也沒用,廣東就只剩這麼多。你不要那就算了。」

  蘇觀生勸說道:「這點錢糧太少了,錢少給點沒問題,不如多給點糧少吧。先支持10萬石糧食,好歹維持住衡陽等地的穩定。」

  「你一個區區秀才,也敢在這裡妄議朝政大事,給本府出去。」丁魁楚嗬斥道。

  丁魁楚對何吾騶客氣是因為他資格老,何家在廣東也是大戶人家,更關鍵的是何吾騶手中有三千鄉勇,所以他要尊重。

  蘇觀生三十歲才為縣學生員。崇禎七年蘇觀生從縣學肄業,開始招募鄉勇,也就是說他是一個秀才功名。

  蘇觀生遭此羞辱,拂袖而去。

  何騰蛟知道丁魁楚一毛不拔冷哼道:「丁巡撫天道好輪迴,今年北方旱災,不代表明年也會旱災,張盤的大軍打到長沙府,不代表天子不會用海軍進攻廣東。只希望他日你到衡陽求援的時候,不要忘記今日之事。」

  說完,何騰蛟拂袖而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大門外,參將李權才冷笑道:「錢龍錫自己躲在衡陽,倒把自己說成國之柱石了,啊呸!廣東有兩萬新軍,五萬鄉勇,足夠守住兩廣,何須仰仗他錢龍錫!」

  何吾騶眉頭緊皺道:「光三兄,衡陽確為廣東之屏障。何騰蛟所言並非全無道理,唇亡齒寒,衡陽若失,廣東亦難久守。」

  丁魁楚卻露出一副瞭然於胸的神情道:「《大明青年報》上寫得明白,錢龍錫當年在南直隸搜颳了兩千多萬元,不要聽他哭窮。本府敢斷言,他手裡比我們有錢得多。」

  總兵楊鍾露出貪婪目光道:「巡撫大人所言極是。錢龍錫此人,騙盡了天下人,絕沒那麼老實。」

  四月十七日,宋企郊登上杜含輝的海船,打算跟他去巡遊南洋各國。

  與此同時,秦世英,何騰蛟兩人則怒氣沖沖的返回衡陽。

  4月25日,衡陽府。知府衙門。

  錢龍錫占據湖廣南部三府之地,就以衡陽為大本營,在知府衙門辦公。

  他在知道何騰蛟等人無功而返之後,當即召集自己所有的部下。

  錢龍錫本還算是富態,但這兩年的軍旅生涯,尤其是金陵和松江府淪陷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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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時間他都處於掙扎求生的狀態當中,此時他神情疲憊,臉色消瘦,整個人也顯得更刻薄了。

  大廳兩側坐著徐百朋,吳偉業,何騰蛟,錢繼華,秦世英等心腹,這些人也是神情迷茫,張盤的大軍像一柄長劍懸在他們頭頂,隨時有可能落下,兩廣士紳卻又一毛不拔,聯省盟約更是名存實亡。

  衡陽三府地形多山,加起來的人口不足60萬,本就是貧苦之地,根本養活不了6萬大軍。

  現在他們外有強敵,內無援軍,怎麼看都是一條死路啊。

  錢龍錫看氣氛沉默,只能開口道:「今日言者無罪,有什麼能解決我軍困境的辦法都說出來吧。」

  何騰蛟等人神情絕望,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有秦世英欲言又止。

  錢龍錫看到後寬慰道:「時彥你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

  秦世英道:「可行屯田保甲之法。」

  「屯田保甲之法?」眾人疑惑,衡陽之地不比遼東,雖然也有一點荒地,但多是山脈,丘陵,屯墾的難度是遼東的10倍不止,甚至就可以說根本就不可能屯墾,連荒地都沒有了。還怎麼屯田?

  秦世英解釋道:「天子已經宣告天下要掠奪士紳的田地了,您是為了保護衡陽三府士紳的田地才抵抗。

  但保護衡陽三府需要士兵,需要糧餉養活這些士兵,您先徵集三府土地,末將查過三府田籍,永州府有地27萬餘畝,加上隱田應該超過三十萬畝。」

  「衡陽有田地181萬畝,加上隱田應該超過兩百萬畝,郴州有田地74萬畝,加上隱田當有百萬畝田地。」

  「三府之地有田地330餘萬畝,一戶士兵分五十畝田地,都堂則可不費一錢可養兵六萬六,甚至在三府開荒養兵十萬也是有可能。」

  何騰蛟聽完怒道:「這不就是天子新政,我等本就是為反抗天子的新政,才憤而反抗,現在這算什麼?」

  其他人也是吃驚,但卻沒有怒火,畢竟他們自己的田地已經被天子給分完了,族人也被天子流放到南洋。

  現在他們聚在一起,一方面是因為天下之大已經沒有他們容身之地了,只能抱團取暖。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為慣性,即便他們知道打不過天子,但慣性思維下,他們還是走著抵抗天子道路。

  但現在聽秦世英換了幾個字,卻是和天子一樣的事情。

  內心卻沒有原本那麼憤怒了,反而帶著一種暢快感,想要馬上實行,一方面是因為這個政策對他們有利。

  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發泄這一年多來的憤怒,不管他們被天子逼的沒路,只能抱團取暖。

  但好歹他們在衡陽抵抗天子新軍,聯省盟約居然如同一個鐵公雞一樣,一毛不拔,想把他們餓死在衡陽,這些將領內心是有怒火的。

  錢龍錫制止何騰蛟道:「本部堂說了,今日議事,言者無罪,何況時彥還未說完,雲從何必如此著急。」

  錢龍錫已經發現自己的部下不對了,他們聽到秦世英的策略,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股蠢蠢欲動的暢快。

  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和他的部下,已經沒有田地,沒有族人,原本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也被天子的流放政策清洗的一乾二淨。

  現在他們手中除了這6萬大軍之外,一無所有,現在他們已經不能算是士紳,用一個更準確的詞來定義他們的話。錢龍錫恍然發現用軍閥更能定義自己這個小團體。

  於是錢龍錫轉變心態,示意秦世英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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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世英解釋道:「屯田和天子新政完全不同,天子的新政就是沖著要我等士紳的命來,天子不管你交不交土地抵不抵抗,都要把我等田地拿走,把我等流放南洋。」

  「但屯田不一樣,這是為了抵抗天子的政策。我等並不是為了要土地。末將以為,屯田士兵的收入,公四民六。六成收入足夠士兵養活一家老小,這四成收入當中,三成作為我等的軍費,來抵抗天子。一成作為士紳的收入,我等收這些田租也是為了養兵。只要能抵擋天子,日後無需養兵了,這些租子又會還給士紳。」

  錢繼華點頭道:「用士紳的糧食保衛他們的土地,權責對等,我認為時彥的政策非常公平合理。」

  吳偉業點頭道:「他們如果捨不得錢糧也可以,按他們的土地50畝地養一個士兵,有多少田地養多少士兵也可以,他們負責士兵的口糧,武器裝備都行。」

  徐百朋遲疑道:「但這樣一來,大軍必然散開,如何集結,如何訓練也是個大問題。」

  秦世英瞭然於胸道:「這個問題我也想過,十戶一甲,百戶一保,軍中的老兵,軍官做各村甲長保長,農忙時期負責耕作,農閒時期負責訓練,作戰的時候,督堂命令各村集結,出兵出錢糧,皆由各村的甲長保長負責。」

  這不就是天子的民兵制度,真他媽全部照搬照抄啊!

  錢龍錫最後嘆息道:「為了對抗天子,只能苦一苦士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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