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在爪哇我就是老祖與越敗越內鬥的聯省盟約

  崇禎十二年(1639年)四月五日,爪哇洲,新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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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西斜,將大片金紅色的餘暉鋪灑在稻田上,忙碌了一整天的收割終於收了尾。

  秦世傑帶著農場的幾個管事先把鐮刀、鋤頭、籮筐清點歸置好,又在工具房裡仔細核對了一遍農具數目,這才鎖上門,去農場的伙房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飯,糙米飯配鹹魚湯,再添一勺煮紅薯。

  雖然談不上豐盛,但在這座新辟的港口城鎮裡,有熱飯熱菜下肚,已是實打實的安穩。

  他沿著土路路慢慢走回自己那棟紅磚屋,遠遠就瞧見自家院門口人影晃動,談笑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秦世傑不由加快腳步,推開院門一看,果然熱鬧無比,他的堂弟秦世豪、秦世仁、秦世義、秦世信、秦世勇五人全擠在堂屋裡,正圍著一個漢子說著什麼。

  那人背對著門口,身形高大,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短打,正把幾摞書冊和一大捆報紙從藤箱裡往外掏。

  「二哥!」秦世豪激動道:「杜兄長來了!給咱帶了好多書和報紙!」

  對秦世豪他們來說,爪哇雖然不像他們想像的是蠻荒之地,甚至可以說食物還相對充足,但精神世界就太過於貧乏了,不要說青樓楚館,各種戲曲院,就是連書都找不到幾本,更不要說最新消息的報紙了。

  秦世傑腳步一頓,隨即快步上前,那人正好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正是杜含輝。

  他激動道:「兄長,您怎麼來了?」

  杜含輝笑道:「我費好大功夫才打聽到你們在這裡,你們在這裡過的還好嗎?」

  秦家兄弟沉默了,雖然爪哇這裡比他們預想的要好,但終究比不上他們原本的生活,他們原本在金陵,也屬於世家公子。

  但現在在這裡,有的去作坊做事,好一點去書院去教當地土著讀書。一下從大都市淪落到鄉村,這失落感可想而知。

  秦世傑卻說道:「能有現在的生活已經不錯了。」

  秦世豪卻忽然道:「杜兄長,你能不能帶我離開爪哇?我不想待在這裡了,我想去找大兄。」

  杜含輝愕然,屋內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秦世傑嗬斥道:「閉嘴。朝廷讓我們留在爪哇,便是法令。你敢私逃,不但害了自己,還要連累杜兄長。」

  他語氣更冷道:「而且你以為大兄那邊就安穩?聯省盟約如今風雨飄搖,指不定什麼時候天子的新軍就打過去了,到時候再發配可就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了。」

  秦世豪聽到這話,也頹廢起來,以朝廷的武力,只怕他兄長也扛不了多久啊,他不想再被發配。

  這話讓屋內的氣氛略顯沉默了。

  屋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僵,秦世傑嘆了口氣,拉了拉杜含輝的衣袖道:「兄長,咱倆出去坐坐,找地方喝一杯。」

  兩人出了院門,沿著主街走了一會,來到城西一家小酒館。說是酒館,其實不過是用竹木搭成的敞棚,四面通風,頂上鋪著厚實的棕櫚葉,七八張粗木桌擺在棚下,已經坐了大半。

  小酒館內坐著的也新港市民,他們是新港的管理者或者手工業,工商者,此刻他們結束了一天疲憊的差事,在這裡喝口小酒解乏。

  在這裡階級不分明,大家都是漢人,其他人也不會管你因為什麼原因流放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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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讓杜含輝驚訝的是一個和尚和道士喝著酒,吃著小菜。

  兩人還在小聲的爭辯道教,佛教誰更厲?

  沒辦法兩家寺廟道觀開在一起,你多一個信徒,我就少一個,平常少不了拌嘴糾紛,只有遇到拜火教這個外敵,兩人才會共同應對敵人。

  玄清道人夾起一粒花生丟進嘴裡道:「靜遠,你且說說,你佛門之中,可有誰比得過玉皇大帝?三清四御,都是我道家的班底。你家那位佛祖,頂多算個五方五老之一,排位還在後頭呢。」

  靜遠和尚灌了一口酒嗤笑道:「你這排序本就是自家編的,騙騙土著信徒還差不多。玉皇大帝也好,三清也好,說到底不都是你們自己捧出來的?

  你要真有本事,怎麼不把孔夫子也排上去?」


  「是不敢了吧?」

  玄清惱羞成怒道:「你這酒肉和尚,佛門戒律都不守,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出家人?」

  靜遠卻笑道:「我本就是武僧,不禁酒肉,更不要說現在來到了爪哇,我便是此地的佛門老祖,我規定在爪哇的和尚能喝酒吃肉,就能吃酒喝肉,你奈我何?」

  「」

  「這就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大師通透,您這是到了濟公大師的程度。」其他的酒客看著兩人的爭辯,就好像在聽說說書,感覺身體疲憊都消散了許多,聽到最後這句話,不由得誇讚起來。

  一時間酒館內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杜含輝也驚訝的看著靜遠,能把佛經讀的如此通透,這和尚不差。

  「秦書吏,這位是?」這裡的市民幾乎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所以貿然出現一個新人,讓他們感到有點奇怪。

  秦世傑道:「這是我家兄長,做海貿的。」

  「原來是送移民的。」今天中午有船隊靠港口,送來了上千移民,還送來了一批物資,這倒讓這裡的市民感到高興。

  新港漢人越多,他們的安全感就越高,而且這也代表朝廷更重視這一點。

  其他人也驚訝的看著杜含輝詢問道:「這位好漢,中原的情況怎麼樣了,朝廷還在打仗嗎?」

  杜含輝道:「暫時沒有打仗,開年的時候,察哈爾含額哲帶領幾十蒙古大部落首領,共尊天子為天可汗。」

  「天可汗!」一時間酒館內的氣氛有些沉默。

  當今天子打是真能打,這麼多年下來,打滅了女真人,打服了蒙古人,清洗了士紳,可以說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但想讓他們高興又很難,這裡大部分人,都是因為天子貶到爪哇來的,雖然這裡的環境比他們想的蠻荒之地要好許多。但一下子從江南繁華地落到這種鄉下地方。也沒幾個人好受。

  這個一個蒙古人打破氣氛道:「早就該尊天子為天可汗了。陛下是除成吉思汗之外,最厲害的大汗。這些年救了我們無數蒙古人,甚至可以說這是當年連成吉思汗都做不到的事情。」

  新港也有不少蒙古人,大概有幾百人,他們負責放牧,養牛,爪哇當地也有和江南水牛差不多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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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野牛的數量為數不少,這些蒙古人抓了不少馴服,再加上當地購買馴服的,這些蒙古人負責專門把這些牛馴服,用來耕作,日子過得不差。

  對這些蒙古人來說,爪哇除了熱一點,那真就是天堂了,沒有黑災,白災,到處都是肥沃的草場,把牛放在郊外唱歌跳舞就過完了一天。

  四周的人不想繼續討論天子的話題,那是天上的真龍,福威自用,他們也只能忍著接受。

  於是氣氛緩和起來,酒客們又各自討論自己關心的事情。

  秦世傑對酒保道:「來兩杯甘蔗酒,再來一碟小菜。」

  「好!」

  酒保當季弄了兩個瓷碗,然後倒了兩碗甘蔗酒,給他們端了一碟涼拌海帶絲。

  杜含輝端碗嘗了一口甘蔗酒,甜中帶澀,後勁不算大,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他放下碗問道:「世傑,你們來爪哇這一年,可還適應?」

  秦世傑道:「剛開始有點不適應,現在已經很好了,田指揮使重視我們,幾個兄弟也找到了差事。」

  小弟當了夫子,兩個堂兄弟在造船廠當差,收入也夠養活家了,也沒受虐待。

  杜含輝點頭:「這就好,我看爪哇這裡的環境其實不差,比呂宋,新呂宋都要好一些。認真在這裡開拓。秦家未必沒有復興之日。」

  秦世傑點頭道:「兄長,我也是這樣想的。」

  杜含輝想了想道:「我接下來要去瓊州府,沿途會經過廣東,可能會碰到你兄長,有什麼話想對他說的話,可以寫成書信,我給你帶過去。」

  秦世傑眼睛一亮:「當真?」

  「自然當真。」杜含輝道。

  秦世傑沒有多猶豫:「今晚我就寫,明早給兄長。」

  翌日清晨,杜含輝的船隊在碼頭裝好了回程的貨物,香料、珍貴木料、還有足夠航行至廣州的淡水和蔬菜。

  一切準備就緒,秦世傑帶著秦世豪和幾個堂弟,齊聚在碼頭送行。

  秦世傑將一封用油紙包好的信遞給杜含輝:「這封信,煩請兄長親手交給我大兄。」

  杜含輝接過信件,貼身揣好鄭重道:「你放心,只要他還在廣州,我一定送到。」

  秦世傑又低聲叮囑了一句:「兄長,你若見到大兄,替我勸他一句,聯省盟約大勢已去,若能脫身,千萬趁早。」

  杜含輝點頭:「我記下了。」

  崔老三這時候過來說道:「東家,貨已經裝好了,可以準備走了。」

  杜含輝點點頭,跟著他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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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甲板上也揮手告別,秦世傑和其他市民也在碼頭附近揮手告別,這支船隊一走,下一支船隊到這裡就不知道是多久了。

  四月十五日,廣州外海。

  這是大明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各類船隻從這港口進進出出。杜含輝帶的船隊準備進入珠江,卻發現珠江兩岸有幾個水泥建築?

  「炮台!」杜含輝驚訝道。

  但很快他就瞭然了。聯省盟約總部在廣州,而天子手中掌握著最強大的艦隊,他們不想被天子一擊擊破。肯定要想辦法修住炮台封鎖珠江。

  他的船隊就這樣一直逆著珠江前進,聽到了廣州城外的碼頭上。

  交了司舶司稅之後,囑咐崔老三把從南洋運過來的香料,各種珍貴的木料奢侈品,賣給他們熟悉的供貨商,而他本人則進入了廣州城內。

  一踏入城門,他便感覺到了異樣。廣州城比他前兩年來時擁擠了許多,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茶館酒肆里坐滿了人,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慌亂和緊張。

  杜含輝走在街上,耳畔聽到的南腔北調中,夾雜著不少金陵口音、蘇州口音、杭州口音。想來是從江南逃來的士紳和商人。

  他們雖然穿戴還算體面,但眉眼間已沒了昔日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寄人籬下的惶然。

  「賣報賣報!《廣州日報》!頭版頭條,駁斥錢謙益《大覺迷錄》!

  獨家披露當日秦淮河抓捕細節!焦尊生等大儒寧死不屈,跳河自盡,唯錢謙益嫌水涼未敢赴死!詳情請看~~」

  一個報童拎著一摞報紙從街角跑過,杜含輝招手買了一份,展開來看,頭版果然是一篇言辭犀利的檄文,通篇都在痛罵錢謙益貪生怕死、辱沒斯文,把東林魁首貶得一文不值,可以說各種刻薄的話都在其中。

  他能理解廣州士紳的憤怒,錢謙益的《大覺迷錄》在大明傳開後,將當年聯省盟約內部借鐵路商社斂財、挪用軍餉的舊事抖落了個乾淨,等於把整個南方士紳的底褲扒下來。

  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做得說不得的,如今被錢謙益寫出來滿世界傳,兩廣福建的士紳臉面丟盡,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才解恨。

  正想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名士兵正當街追捕一個年輕人,那人手裡抱著幾本書冊,被路邊的石階絆了一下,一個趔趄便被按倒在地,領頭的把總撿起散落的書冊看了一眼,怒道:「私傳禁書,帶回去!」

  說著這個把總,把地面上的書籍一一撿起來。

  杜含輝看到《大覺迷錄》四個大字,囧囧有神。

  秦世英身為聯省盟約的師教喻還是很有名氣的。他稍微一打聽就打聽到了秦世英的蹤跡。尤其是讓他高興的事,秦世英此刻也在廣州。

  於是他一路打聽找到秦世英的居住場所。

  此刻秦世英正在和河騰蛟為錢龍錫籌集軍餉。

  秦世英氣的一掌拍在案台上道:「到了什麼時候了,還要內鬥,還要分什麼吳黨,楚黨,難道他們真想所有人都流放到海外去了,那時候大家都不用鬥了。直接拿鍬去開荒吧。」

  何騰蛟疲憊道:「只是交給我來處理。」

  聯省盟約在南直隸一敗塗地,但凡有個投降的選擇,他們早投降了。

  但天子清洗了南直隸所有士紳。直接把他們後路給斬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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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兩廣,福建等殘存的地區還在繼續抵抗。

  雲南沐府對聯省盟約不理不睬,貴州也是差不多的態度,好在這兩個行省本就是貧瘠之地聯省盟約也不在意。

  本來聯省盟約餘下三個半行省想要推錢龍錫作為領頭人,繼續對抗天子。

  畢竟錢龍錫已經沒有退路了,松江錢家已經被天子流放新呂宋了,不知道現在還有幾人活著?

  所以兩廣福建的士紳也放心他,不擔心他會出賣自己。

  但很快錢謙益《大覺迷錄》在整個大明範圍內刊登。

  對北方還無所謂,大家不過是當成小丑一樣看,最多有些人可惜,錢謙益一世英名,晚節不保。

  但在兩廣和福建卻是炸裂了。

  這三個行省也有鐵路商社,只是沒有做的像金陵那樣絕,一下弄幾十個商社搜刮2000多萬元。

  但福建有兩個鐵路商社,廣州有三個,廣西有一個,都是當地中小士紳花真金白銀買的。

  看了《大覺迷錄》他們才知道。原來所謂的鐵路商社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就是為了搜刮他們的錢財,來養軍才搞出來的。

  這一些錢龍錫名聲在兩廣,福建之地徹底臭完了。

  原本打算推他做領頭人士紳分裂,堅決不允許他再做聯省盟約的督師。

  他們討論來討論去。想要推福建巡撫熊文燦,但熊文燦根本不敢接受這個任命,連來都不來廣東。

  而後他們又推廣東布政丁時魁,但廣西推巡撫顧元鏡,於是為了這個督師之位,兩邊又吵了起來。

  但他們吵架卻直接斷了錢龍錫的軍餉,去年,錢龍錫在衡陽府拚命的招兵買馬,修築各種堡壘,組建防線。就是擔心張盤領軍直接衝到廣東。

  但好在今年開春之後,通過報紙大家知道,北方這次又是鬧旱災。天子忙抗旱,沒時間對付他們。

  錢龍錫也在鬆口氣的時候,卻發現他因為招兵買馬,攜帶的銀子都花光了。

  而光靠小半個湖廣根本養不起他現在的手中的大軍,只能靠兩廣地區出錢了。

  最開始兩廣地區還是感激,還給了一些錢糧支持他。

  偏偏這個時候《大覺迷錄》又爆出來了。同時北方旱災他們也知道了,知道天子暫時打不過來。

  於是對錢龍錫的仇恨就占了上風,再也不給他錢糧了。

  秦世英就是為這這事情發怒,以前的事,督師的確不對,但現在什麼時候了?還要內鬥。

  衡陽淪陷了,難道兩廣會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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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時一個士兵進來道:「教喻,外面一個叫杜含輝的人求見。」

  「光耀?」秦世英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都有點不敢相信。

  杜含輝笑道:「想找到你真不容易啊。」

  「你怎麼找來了?」

  杜含輝拿出秦世傑的書信道:「幾天前我去了爪哇洲,見到世傑,他們過的還算不錯,這是世傑給你的書信。」

  秦世英雙目通紅的接過書信,看著其中的內容,看完之後鬆口氣道:「世傑他們安全,我就放心了。」

  杜含輝看著四周小聲靠近道:「我還是那句話,聯省盟約靠不住,既然世傑他們已經安全了,你想辦法脫身吧。」

  秦世英苦笑搖頭:「軍中上下都是我袍澤,你難道要我丟下他們2萬多人獨自一人逃命?」

  杜含輝嘆息道:「那你自己千萬保重。」

  秦世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只是把那封信貼身收好。

  杜含輝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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