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錢謙益的大覺迷錄

  崇禎十一年(1638年)四月八日,襄陽城,第六師議事廳。

  第六師師長張盤站在沙盤前,看著江陵,他身旁站著師教諭萬浪,襄陽知府楊嗣昌,沙盤四周還圍著一眾將領,團長牛達、教諭孫瑾瑜、麻承雲、高靖,炮兵團長黃宗羲,騎兵團長張獻忠,水軍團長李自成,人人甲冑在身,神色肅然。

  張盤目光掃過眾人道:「左進忠派人來了,願意獻出江陵城,歸順朝廷。諸位怎麼看?」

  楊嗣昌最先開口道:「雖說天子有令,讓我等暫時不要主動進攻湖廣,但如今左進忠主動來投,這是送上門來的機會。

  江陵城是長江與漢水交匯的咽喉要地,拿下江陵,就等於在湖廣楔入了一顆釘子。

  更關鍵的是,左良玉四萬主力此刻就在江陵城下,若能抓住這個機會內外夾擊,全殲其主力,我軍便可順勢拿下荊州府、岳陽府、常德府、長沙府。

  這四府是湖廣最富庶的產糧之地,得了它們,今年南直隸抗災就有了最堅實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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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教諭萬浪點頭贊同:「楊知府說得在理。天子雖然讓我們暫緩攻勢,但戰機稍縱即逝,不可拘泥,我也贊成出兵。」

  張盤的目光又掃向武官們。

  麻承雲率先開口道:「末將贊成!左進忠守城,我軍從外進攻,兩路夾擊,左良玉就算有四萬人也扛不住!」

  牛達、孫瑾瑜等人也紛紛點頭。騎兵營長張獻忠咧嘴笑道:「騎兵團隨時可以出發。」

  水軍團長李自成接著道:「漢水航道暢通,我軍水師大小戰船百餘艘,可以裝載炮兵團從水路直抵江陵,在長江邊實施登陸,切斷左良玉南逃的退路。」

  張盤聽完眾人意見,重重拍了一下沙盤邊緣道:「好!那就出兵!騎兵團作為先鋒,水師即刻出發,運送炮兵團沿漢水南下,抵達江陵後在長江北岸登陸,從東面攻擊左良玉側翼。本將親率第六師主力,隨後出發,從北面直壓左良玉大營。」

  「遵命!」

  軍令既下,襄陽城中的第六師主力立刻轉入戰時狀態,軍需調撥、糧草集結、兵馬整備,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水師船隻在漢水碼頭接連列陣,炮兵團將一門門新式鐵炮吊裝上船,鐵鏈聲、號子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整座城池如同一台巨大的戰爭機器,迅速運轉起來。

  到了四月十一日,第六師主力兩萬餘人已全部集結完畢,分成水陸兩路,浩浩蕩蕩向南進發。

  四月十二日清晨,江陵城。

  左良玉的大帳設在城北十里處的一處高地上,帳門朝南,正對著江陵城牆。

  連日來的炮擊已經將城牆東段轟出幾個明顯的缺口,城磚碎落滿地,露出內里的夯土。守軍在缺口處用沙袋和木料連夜加固,但看起來依然搖搖欲墜。

  左良玉站在帳前,手中握著望遠鏡面色鐵青。

  鄧鳴入城談判至今不見出來,也沒有任何音信。

  他派人到城下喊話,城頭只回了一句:「鄧將軍正在城中做客,暫不回去。」

  「敬酒不吃吃罰酒。」

  在他們看來,左進中真是給臉不要臉了,他們已經給了他最後的機會,但他依舊不知足不說,還把鄧鳴給扣住了。那就只能打了。

  左良玉軍分為三路,江陵城東、西、北三門同時遭到了猛攻。每路一萬人,由麾下大將分頭率領。北門是主攻方向,左良玉親自坐鎮,三千百姓被驅趕著,扛著沙袋和木料,顫顫巍巍地沖向護城河。

  :

  城頭的守軍舉著火槍,卻遲遲沒有開火,那些在壕溝邊填土的,分明是江陵城外的老百姓。

  左進忠站在北門城樓上怒道:「開火。」

  但士兵還是有些遲疑,左進忠養過一隻槍,直接對準了下面的百姓。

  「砰!」一個背著沙袋的百姓應聲倒地,留下了一灘鮮血。

  「再不開槍我就軍法處置你們。」左進中威脅道。

  「砰砰砰——」城頭一排燧發槍齊射,子彈擊中填壕百姓頭頂掠過,當即不少百姓倒地不起。

  有人扔下沙袋轉身就跑,但後排的李國英部下立刻揮刀驅趕,將逃跑的人又逼了回去。

  「繼續填!誰敢退後,斬!」李國英的傳令兵騎著馬在後方來回奔馳。

  就這樣,用了幾萬百姓的血肉之軀作鋪墊,江陵城北面的護城河終於被填出幾段可供通行的窄路。

  李國英立刻下令:「雲梯車!上!」

  「」

  幾十輛帶著木輪和擋板的雲梯車被推上前來。擋板用濕牛皮包裹,可以抵擋火槍射擊,梯身長達數丈,足以攀上江陵城牆。

  士兵們躲在擋板後面,弓著腰奮力推動車輪,地面被碾壓出深深的車轍。

  與此同時,城東門外,金迪率一萬大軍也在猛攻。他這邊的策略是堆土山,讓士兵扛著土袋堆到城牆下,一步步抬高進攻陣地,讓火槍手可以居高臨下射擊城頭守軍。

  城牆上滾木礌石不斷砸下,濺起一團團血花,但土山仍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高。

  城西門外,馬季則採用另一種戰術。他將部隊分成數十個小隊,每隊二十人,扛著竹梯向城牆進行分散突擊,試圖讓守軍防不勝防。這種「蜂群」戰術雖然傷亡不小,但勝在靈活,守軍顧此失彼,好幾次差點被突破城頭。

  江陵城內,左進忠已經三天沒合眼了。他輪番奔走於三段城牆之間,哪裡吃緊就撲向哪裡。

  城中守軍雖然只有五千人,但靠著燧發槍的優勢和城防工事,硬是將三面進攻都頂住了,左良玉軍每推進一寸都要付出代價,但他也快扛不住了。

  「援軍……援軍到底什麼時候到?」左進忠靠在城樓的柱子上,喘著粗氣,望著北方的天際線。

  天空灰濛濛的,地平線上什麼也沒有。

  就在此時,東面的江面上忽然喊殺聲音。

  「轟轟轟,轟轟轟,」

  數十門鐵炮同時開火的轟鳴,炮彈划過一個弧線線砸向左良玉大軍。

  江陵城東,漢水匯入長江的寬闊水面上,李自成的水師艦隊一字排開,百餘艘戰船橫列江面。

  黃宗羲的炮兵團全部部署在水師戰船的主甲板上,每一艘炮船配有四到六門新式十二磅鐵炮,此刻正對著金堤的東岸陣地進行密集轟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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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輪齊射便將正在堆土山的士兵炸得人仰馬翻,土袋被衝擊波掀飛,剛堆起一半的土坡轟然倒塌。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炮彈接踵而至,落在人群密集處,彈跳翻滾著撕開一條條血肉通道。

  金迪從泥土中爬出來,滿身滿臉是灰,他嘶吼道:「怎麼回事!哪來的炮火!」

  一名軍官跌跌撞撞跑來:「將軍!江面上全是朝廷的戰船!數不清!他們的火炮能打到我們陣地上!」

  金迪臉色劇變:「快!派人去稟報大帥!朝廷水師到了!」

  然而比他的信使更快的是麻承雲的登陸部隊。

  當炮火將東岸陣地壓製得抬不起頭時,李自成指揮戰船靠岸,放下跳板。

  麻承雲率先跳上江岸,靴子踩在潮濕的沙地上,手中燧發槍上了刺刀。

  他身後,三千名士兵次第登岸,迅速在灘頭列成三排橫隊,排面整齊。

  「列陣!前進!」麻承雲喝道。

  士兵們踏著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靴聲整齊劃一,鐵甲片碰撞發出細密的鏗鏘聲。

  他們的燧發槍全部裝填完畢,槍托抵肩,槍口指向金迪陣地。

  金迪拚命召集散落在陣地上的部下,試圖組織起一道防線。但他的人大多被炮火轟散,倉促間只聚起不到兩千人,陣形散亂,士氣全無。

  「放!」麻承雲下令。

  第一排士兵扣動扳機,「砰砰砰!」上千支燧發槍同時噴出火光,彈丸呈扇形掃過金迪陣前。

  沖在最前面的幾排士兵應聲倒地,後續的陣腳大亂。緊接著第二排上前一步,又是齊射;第三排上前,再齊射。

  三連擊的排槍戰術在短短几分鐘內傾瀉了近三千發彈丸,金迪的臨時防線被撕得粉碎。

  金迪拔出刀拚命揮舞:「頂住!不要退!」

  但他的部下已經徹底潰散,士兵們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根本沒有組織反擊的意志。

  混亂中,金迪胸口連中數彈,整個人向後栽倒,重重摔在泥地里,再也沒能站起來。

  「將軍死了!金將軍死了!」潰兵們大喊著,向東面山區抱頭鼠竄。

  麻承雲一揮手:「追擊!把他們徹底趕出東岸!」

  三千新軍變換成散兵隊形,一路追殺出去。從江邊到東城門這一段平地上,到處是丟棄的刀槍、旗幟和倒伏的屍體,潰兵如潮水般後退,毫無抵抗之力。

  北門外,左良玉收到了東線失守的消息,臉色瞬間慘白。

  他猛地轉身望向北方,那裡煙塵正在升起,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張獻忠的騎兵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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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餘騎兵在張獻忠的率領下,如一道黑色的利箭從北方的平原邊緣射來,馬蹄踏得大地微微震顫。

  「騎兵!北方有騎兵!」左良玉大營中的哨兵拚命吹響號角。

  然而來不及了。張獻忠的騎兵團在距離大營還有兩里時突然變陣,分成兩股,一股直奔左良玉的中軍大帳,另一股則橫向切割,攔腰截斷左良玉軍北面與東面的聯繫。

  燧發騎槍從馬背上開火,在高速移動中雖然精度不高,但仍給正在調整陣型的左良玉軍造成了巨大的混亂。

  左良玉當即拔出佩劍,厲聲喝道:「不要慌!列方陣!」

  他到底是老將,臨危不亂,命令傳下去後,北門外的兩萬主力開始迅速收攏陣形。

  士兵們將隨軍的木車推到前方作為掩體,火槍手在車後架槍。

  「穩住!等他們沖近了再放!」李國英在陣前嘶吼。

  但張獻忠不給他們穩住陣腳的機會。騎兵衝到三百步時突然轉向,沿左良玉軍陣前橫向掠過,騎槍齊射後迅速脫離,繞到陣側繼續騷擾。這種打了就跑的戰術讓李國英的火槍手徒勞地射擊,卻始終抓不到有效的目標。

  就在此時,第六師的主力出現了。

  北方地平線上,一面面紅旗次第升起,緊接著是一排排整齊的灰色隊列。

  張盤親自率軍趕到,大軍以團為單位展開,槍口如林,步伐整齊。

  「全軍,前進!」張盤的聲音在陣前響起。

  左良玉終於慌了。他的兩萬主力剛剛應付完騎兵的襲擾,此刻又要面對兩萬步兵的正面突擊,更糟糕的是東面麻承雲的部隊已經解決了金迪,正從側翼包抄過來,三面受敵。

  「把火炮推上來!」左良玉下令。他陣中有二十多門舊式火炮,雖然射程不如新軍,但殺傷力仍在。炮手們手忙腳亂地調整炮口,引信點燃,「轟轟——」幾發炮彈飛出,落向新軍陣前。

  可惜舊式火炮射程不足,落地時離新軍前鋒尚有三四十步遠,只是濺起一片泥土和碎石。

  「將軍,我們怎麼辦?」李國英跑到左良玉面前,鎧甲上的泥土和血水混在一起。

  左良玉咬了咬牙:「向西撤!」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身後忽然響起一陣震天的喊殺聲,江陵城的北門竟然在這時轟然打開。

  左進忠披著重甲,手持火槍,帶著城內所有預備隊從城門內殺了出來:「弟兄們!援軍到了!跟我沖!」

  這最後一擊徹底擊垮了左良玉軍的意志。北門內外夾擊,東面麻承雲包抄,北面張盤主力壓來,騎兵在外圍切割,左良玉的主力大軍幾乎是在一個時辰之內全線崩潰。

  士兵們丟棄兵器、脫下甲冑,有的向北跑、有的向東跑、有的乾脆跪在地上舉起雙手投降。

  戰場上到處是散落的旗幟、翻倒的木車和成片的屍體,漢水邊上的灘涂被鮮血染成暗紅。

  「將軍!大勢已去,我等先撤吧!」親衛拉住左良玉的馬韁道。

  但就在這時,張獻忠已經看到了左良玉中軍那面繡金帥旗。他揮刀高喝:「弟兄們!別讓左良玉跑了!跟著我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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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獻忠的騎兵如同一柄尖銳的刺刀,徑直插入左良玉的腹地。

  左良玉的親衛被這一衝,頓時土崩瓦解,帥旗搖搖欲墜,連帶整支大軍也徹底失去了指揮,全軍潰散如決堤之水。

  此刻的左良玉只能倉皇而逃。張獻忠的騎兵卻一直緊咬不放,馬蹄聲如影隨形,在身後越逼越近。

  左良玉身邊一名親衛急中生智,一把扯下左良玉身上的帥袍,對左良玉低聲道:「將軍!快把頭盔卸下,換便帽!我來引開追兵!」

  說罷,他披上帥袍、舉起帥旗,朝另一個方向策馬奔去,邊跑邊喊:「快走!跟著本將!」

  張獻忠遠遠望見帥旗移動,以為那是左良玉,當即大喝一聲:「追!」率騎兵朝那名親衛追去。

  左良玉則趁機帶著兩名親兵翻身下馬,躲進路旁的草叢深處,伏在泥土裡一動不動,直到馬蹄聲漸漸遠去,才狼狽不堪地爬起身來,辨認方向後繼續南逃。

  跑了不知多遠,左良玉氣喘吁吁地停下,回頭一看,身後只剩下五個士兵,個個灰頭土臉、衣衫襤褸。他望著空蕩蕩的來路,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練出的四萬精銳,如今灰飛煙滅。

  想到自己經營數年的宏圖霸業,一夜之間化為泡影,不禁悲從中來,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

  「將軍!」一名親衛連忙扶住他道:「您不必如此悲傷!咱們在岳陽、常德、長沙三府還有根基,只要將軍振作起來,重新徵召兵馬,未必不能捲土重來!」

  左良玉聞言,眼中終於重新聚起一絲光。他用力點了點頭:「沒錯……我還沒有輸到底!我還有三府之地,還有兵馬可以再招!走,我們去岳陽府!」

  說罷,帶著僅剩的幾名殘兵,踉踉蹌蹌地向南趕去。

  張盤的第六師大獲全勝之後,一路追殺了二十餘里方收兵返回。

  回營後清點戰果,此戰斬敵大將金迪,俘虜一萬餘人,戰場上遺留敵軍屍體亦逾萬具,繳獲火炮、燧發槍、糧草輜重不計其數,堪稱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捷。

  師教諭萬浪拱手道:「將軍,此刻還不到歇息的時候。左良玉雖然潰敗,但此人老謀深算,一旦讓他緩過氣來重新集結散兵,咱們後續推進便會多出許多麻煩。應當乘勝追擊,不給他喘息之機。」

  張盤深以為然,當即展開地圖,手指在幾條要道上重重一划:「好,我軍兵分兩路,齊頭並進,北路本將親自率領主力,直取松滋、枝江、澧州、慈利,最後攻向常德府。

  南路以牛達為帥,率五千精兵,沿水路先進攻石首,而後拿下巴陵、湘陰,直逼長沙府。兩路在長沙城下匯合,合擊左良玉殘部。」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左進忠:「左進忠,你部作為北路先鋒,隨本帥一同進軍常德。」

  左進忠聞言一愣,臉色微變。他本不想離開江陵,但抬眼間看到張盤那魁梧的身軀,尤其是那雙帶著殺氣的眼睛,令他後背一陣發涼,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頭抱拳道:「末將遵命。」

  張盤又轉向萬浪:「教諭,你留守江陵府,統籌大軍後勤糧草,同時看管好這一萬多俘虜,不得有失。」

  萬浪拱手:「遵命。」

  「另擬報捷奏疏,快馬送往金陵,向天子報捷。」

  安排妥當之後,第六師兵分兩路,如兩柄利刃同時向南插去。

  北路張盤主力勢如破竹,沿途松滋、枝江、澧州、慈利等地守軍聞風喪膽,或降或逃,幾乎沒有形成有效抵抗。

  大軍一路長驅直入,不過十餘日便兵臨常德府治所武陵城下,旋即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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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路牛達率五千人馬水陸並進,先攻石首,再下巴陵,而後沿湘江南下,連克湘陰等縣城,兵鋒直指長沙府。

  兩路大軍一北一南,如同一把鉗子將左良玉的地盤從東西兩側夾住,迅速壓縮他的生存空間。

  左良玉此刻可謂是狼狽至極。他一路南逃,本想在沿途城池收攏潰散兵馬、重整旗鼓,但朝廷大軍追得太緊,每到一地還未來得及站穩腳跟,追兵便已殺到城下。

  他只能拆了東牆補西牆,疲於奔命,根本沒有時間組織起有效的防禦。

  最令他惱恨又無奈的是,一路追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他的養子左進忠。左進忠仿佛鐵了心要跟他做個了斷,率部緊咬不放,一路從江陵追到澧州,又從澧州追到常德,數次幾乎就要截住左良玉本人。

  有兩次左進忠甚至快抓住左良玉了,但終究差了一口氣,讓左良玉在最後關頭脫身而去。

  左良玉逃到常德時,原本還想憑城據守,但張盤主力一到,守城士卒望風而降,他連城門都沒進,便帶著數百殘兵棄城繼續南逃。

  最終逃到衡陽府境內,身邊只剩下百餘人馬,灰頭土臉,衣食不繼。無奈之下,他只能帶著這百餘名殘兵敗將投靠而去。

  錢龍錫此刻已將主力集結于衡陽一帶,得知左良玉四萬大軍全軍覆沒、湖廣北部盡失的消息,亦是驚駭不已。

  他擔心張盤挾大勝之勢而來攻克湖廣南部地區,於是命令秦世英帶領一萬大軍在衡陽駐守。

  張盤經過幾次小規模的試探接觸之後,發現敵人的戰鬥意志強,不是短時間內能攻克的,就領兵而回。雙方以長沙府為界,暫時形成了對峙之勢。

  至此,這場轟轟烈烈的江陵會戰落下帷幕。

  左良玉雖然僥倖逃脫,但他的四萬精銳全軍覆沒,麾下大將金迪陣亡,鄧鳴被扣,他苦心經營數年的江陵府、岳陽府、常德府、長沙府盡數落入張盤之手。

  這四府地處湖廣腹地,河網密布、良田萬頃,是整個湖廣乃至長江中游最富庶、最重要的產糧區域,素有「湖廣熟,天下足」的美譽。

  張盤一舉拿下這四府,不僅將襄陽政權的控制範圍向南推進了數百里,更掌握了足以支撐大規模賑災和持續作戰的糧倉。

  對於正忙於南直隸抗旱的朱由檢而言,這無疑是最及時、最有力的一支援手。

  5月10日,金陵城,改造營房。

  這裡原本是個普通的居民區,被改造之後,成為了錢謙益的居住之所,陪他一起改造的還有葉紹袁,戴汝義,顧夢遊等江南名士。

  最開始他們覺得在金陵掃地就是天子對他們最大的羞辱,最開始的幾個月,他們每日都活在痛苦和煎熬當中,那段時間他們生怕遇到熟人,許多人都想要一了百了。

  但很快他們就知道了,比起精神上的折磨,肉體上的痛苦更令他們煎熬。

  從3月開始,整個南方主要精力都用在抗旱上面,錢謙益這些人連掃地這種輕鬆的活都沒得干,每天他們都要做著挖溝渠的工作。

  清晨,他們就被管教叫醒,被送到工地,像錢謙益這種年紀大的在木棚下編筐,葉紹袁這些年紀稍小的則跟著普通農戶一樣用鋤頭挖著溝去。

  但錢謙益這些人哪做過什麼重體力活,做了不到半天,手指就磨出水泡,做起事來,笨手笨腳,只知道連連嘆氣,被人嘲諷。

  唯一的好處可能就是這樣的勞作之後,沒有精力再去感到羞愧,每天回到營地倒頭就睡。

  這天是錢謙益他們的休息日,吃完早飯之後,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讀書,看報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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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謙益他們看著報紙上的內容,神情越發的悲苦。

  葉紹袁悲傷道:「三月江西淪陷,四月成都淪陷,現在朝廷又攻克長沙府,江南已淪陷大半了。」

  戴汝義沉默片刻道:「衡陽府在聯省盟約手中,還有福建,兩廣,雲南,貴州等地,未必沒有轉機。」

  錢謙益嘆息道:「不要自欺欺人了,現在不過是因為南直隸旱災,天子不願意打兩廣而已。」

  「天子手中還有強大的大明皇家艦隊,如果這支艦隊從海上進攻廣東,兩廣拿什麼抵擋?」

  這些人聽到這話,幾人又頹廢起來了,沒辦法,實在是這幾年,天子從北打到南,就沒敗過。

  尤其是他們江南,敗的更加難看,甚至可以說淪為天下人的笑柄。讓他們很難對兩廣抱有信心。

  而後他們翻看第二版,上面有洪承疇的報導,為了教化四方為了開拓華夏文明的新領地,今年南直隸將會遷移三千戶士紳家族去新呂宋,婆羅洲,爪哇。

  一方面是墾荒,一方面是踐行夫子的之道,教化四夷,對於搬遷到婆羅洲,爪哇,新呂宋,朝廷發放他們等額的田地。

  顧夢遊吃驚道:「三千戶士紳家族,洪承疇就是想截斷我江南的文脈不成嗎?」

  他們都知道什麼行夫子道,教化事宜,還有什麼發放等額的土地,全是廢話,這就是要把士紳家族流放到南洋去。

  戴汝義冷哼道:「洪承疇這個奸賊,他遲早會遭報應的。」

  葉紹袁悲苦道:「終於清洗到中小士紳了,天子究竟是有多痛恨我等。居然要做到如此之絕。」

  天子清洗勛貴大戶還說的過去,畢竟他們背叛了天子。

  但現在連中小士紳都清洗,這就有點太誇張了。

  就在這時,他們宿舍的門被輕輕敲了一下。

  「有人來探望你們了。」

  錢謙益他們感到十分驚愕,他們的老朋友,不是被殺就是逃到了兩廣,又或者是被貶到南洋等地,誰還回來看他們?

  但等看清來人的時候,四人都是一臉憤怒。

  「牧齋先生,許久不見了。」

  「洪承疇!」四人冷聲道。

  洪承疇像沒察覺他們的敵意一般,把自己手中拎過來的金陵烤鴨放到書桌上道:「現在條件簡陋,我也只能帶這些禮物了。」

  而後他有點心痛道:「這隻烤鴨,便花了某半個月的肉票。」

  錢謙益等人聞到了烤鴨的香味,不住地咽口水,他們什麼都吃過見過。但這半年來餓了,掃地,挖溝渠,乾的是重體力活,吃的是粗茶淡飯早就沒油水了,現在貿然聞到這烤鴨的香味,還真有點難以忍受。

  葉紹袁冷臉道:「洪承疇,你來這裡幹什麼?是不是也想看我等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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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承疇淡然道:「這怎麼會?某想看笑話,直接看報紙就是了,那裡不到處都是你們的笑話。」

  屋內的氣氛凝固了。

  「洪承疇,說吧,你來這裡找我等有何事?」

  洪承疇笑道:「天子仁義要給願意給各位一個機會,只要你們改過自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願意悔過。」

  顧夢遊冷哼道:「仁義到讓我等掃地,挖溝,仁義到斯文掃地。」

  洪承疇淡然道:「掃地是為了打掃城市,挖溝渠是為了抗旱,有什麼斯文掃地的?

  你等身份高貴,還是天子身份高貴,天子現在工地上挖溝渠,難不成,你們的身份比天子還高貴不成。」

  顧夢遊是人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了。他們最喜歡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譴責天子。

  但當今的天子就像卡住了他們b一樣。

  各種道德標準遠遠高過他們,反而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地譴責他們。

  就像現在他們想說掃地挖溝是斯文掃地,但現在天子自己就在工地上挖。還是為了抗旱救災,這樣他們抱怨反而顯得虛偽小氣。

  錢謙益實在受不了這樣操勞了,他詢問道:「我等知錯了,只求天子能饒過我們。」

  「錢牧齋!」三人驚道。

  洪承疇笑道:「牧齋先生,既有悔意為什麼不給天子寫書信告訴天子,只要牧齋先生寫的誠懇,想來天子肯定會寬恕你的。」

  錢謙益驚喜道:「此言當真!」

  洪承疇道:「某怎麼會騙牧齋先生?有各位先生只要你們願意寫信改過悔過,天子肯定會原諒你們的。」

  這段時間洪承疇可以是被江南人罵得狗血淋頭。但他也不是脾氣好的人。你們這樣罵我,我就要來個殺人誅心,把你們那些雞鳴狗盜,見不得光,齷齪之事情全部曝光出來,於是就想到利用錢謙益等人。

  當晚,顧夢遊等人對洪承疇說的話不屑一顧。

  錢謙益實在是忍受不了這樣的生活了,他找來了筆墨坐在書桌上,思考許久。

  最終寫下大覺迷錄四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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