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1638年)七月八日,金陵郊外。
烈日高懸,萬里無雲。朱由檢帶著李繼業等隨行官員,沿著田埂巡視郊外的田地。
不遠處,水渠工地依然熱火朝天。上千名農戶分工協作,青壯揮鍬挖土,婦女抬筐運泥,老者編筐修籠,孩童燒水送飯。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靠譜 】
新挖出的水渠泛著濕潤的暗色,在乾裂的大地上蜿蜒延伸,把遠處的河水一寸寸引向乾渴的田野。
但在已經澆上水的稻田邊上,則是另一番景象,一群婦孺正手持長柄紗網,在稻田間來回穿梭。每一次揮動紗網,便有十幾乃至幾十隻蝗蟲被兜入網中。
孩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與滿臉憂愁的大人不同,他們反而滿臉笑容,像是在玩一場有趣的遊戲,每抓到一隻蝗蟲便歡呼一聲。偶爾在田溝里翻出蚯蚓或小螃蟹,更是引起一陣雀躍。
田地四周,牧鴨人領著成群的半大雞鴨,它們看到四處蹦跳的蝗蟲,如同見了珍饈美味,飛快地撲上去啄食,喙起蟲落,吃得飛快。
然而蝗蟲數量實在太多,密密麻麻如雨點般從草叢間彈射而起,雞鴨們雖然努力啄食,但終歸吃不勝吃。
不到半日,吃飽了的家禽們便懶洋洋地蹲在田埂上,對眼前還在跳躍的蝗蟲視若無睹,偶爾才懶懶地啄一下飛到嘴邊的。
朱由檢面色沉峻地看著這一幕,忽然一隻蝗蟲飛落到他肩頭,他抬手一把抓住,丟在地上,用力踩死。
隨後對身旁的李繼業道:「伯耀,你剛到金陵,還沒來得及歇腳,可眼下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旱災未解,蝗災又起。沒時間給你休整了,你須一邊組織百姓挖渠抗旱,一邊想辦法撲滅蝗災。」
上蒼真讓朱由檢感到無比無奈。他帶著金陵百姓奮力挖渠抗旱,好不容易保住了一些田地的灌溉。
可到了六月,田間地頭的草蜢數量便開始急劇增多,多得讓他心生警惕。
要知道,這些年他時常親赴田間巡查,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草蜢。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該不會江南也要爆發蝗災了吧?
果然,他的預想沒錯,到了7月已經有少量的成蟲蝗災了。
面對蝗災,朱由檢迅速布下三道命令。第一,下令南直隸各州縣全面動員,抓捕蝗蟲,並由官府按斤收購蝗蟲干,以工代賑。
其二,從揚州、徐州以及北方家禽養殖發達的各州府,沿著運河緊急徵調數十萬隻雞鴨鵝苗,運抵江南放養滅蝗。
其三,加速興建孵化場,幾乎以每月增加一萬隻雞鴨苗的速度擴大家禽產能。為了鼓勵百姓參與,朝廷還定下兌換標準,十斤蝗蟲干可換三隻雞苗、兩隻鴨苗或一隻鵝苗,百姓紛紛響應,如今田間地頭到處可見捕蝗換苗的身影。
李繼業嚴肅道:「臣盡力而為。」
他也沒想到情況會江南這麼危機,他在雲中府,因為背靠黃河,即便是有旱災,但因為水利設施完善,影響不大。卻沒想到江南富裕之地卻是旱災,蝗災接連爆發。
朱由檢想了想道:「伯耀,你這些年積累的水利建設經驗與農耕之法,應當總結成書,讓更多人學習。
如今大明極度缺乏水利與農事人才,光靠京師農學院培養遠遠不夠。你就在金陵開辦一所水利學院和一所農學院,專門培養這方面的人才。」
「以後朝廷任命官員,擁有農田水利經驗者優先。」
朱由檢都被小冰河天災給鬧麻了,大明幾十年沒有修築水利設施,加上這些天災,所以可以說各種問題全面爆發。
:
即便這幾年有他補課,但依舊遠遠不夠,就像今年河南,山東,南直隸,北直隸,都鬧了旱災,蝗災,真是一口氣都不讓他喘氣。
他下定決心要培養更多的水利人才,農耕人才。不把這基礎設施他下的課補上來,大明想發展工業太艱難了。
李繼業贊同道:「這段時間臣和學員整理整理,應該可以弄出一些教材。」
朱由檢道:「教材弄出來了,8月考試,9月就招生,學校先不講究。」
他指著四周的田野道:「這就是最好的課堂。」
李繼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田野間,婦孺仍在揮舞紗網捕蝗,雞鴨低頭啄食,遠處的溝渠工地傳來整齊的號子聲,鋤頭起落間揚起陣陣塵土。
他鄭重地拱手道:「陛下所言極是,農學院與水利學院,本就是重實踐,這片田地,便是最好的先生。」
7月9日,金陵郊外,軌道馬車。
馬車沿著鐵軌平穩地向前行駛,車輪碾過道軌發出規律而有節奏的聲響。
杜含耀將頭探出窗外,望著越來越近的金陵城牆,臉上露出久違的喜悅之情。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中,見到自己的親人。
「」
這一趟離家實在太久了,他跟隨巡案團幾乎踏遍了常州府各縣,親眼目睹了太多慘不忍睹的冤案舊案,士紳殘害農戶,手段令人髮指。
也見過了農戶們報復士紳時的慘烈場景,基本上是士紳如何對待農戶,農戶就報復回去。
他因為自身的出身,既同情農戶又同情士紳。那些畫面像陰影一樣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甚至讓他升起了一股冤冤相報何時了之感。
軌道馬車很快駛入金陵車站,緩緩停穩。
「各位先生,金陵站到了。」馬車夫推開車門喊道。
杜含耀道:「我先回家了。」
杜含耀挑上一條扁擔,兩端各掛著一隻藤筐,裡面裝滿了這一路從各縣農戶手中買來的糧食、雞蛋和一些臘肉。
他因為跟著巡按團審理案件,許多百姓都送了一些米麵給他。但朝廷明文禁止官員接受百姓饋贈,他便自掏腰包,以市價從農戶手中購得這些吃食。
自從江南也開始實行糧票制度,糧食已經越來越難獲得了。他妹妹杜月時常寫信向他抱怨,說家裡的伙食越來越差,已經一個多月沒沾到葷腥了。
如今鄉間農戶家中反倒還有些餘糧,他便趁巡案之便,買了這些帶回來,總能讓家裡緩一緩。
出了車站,走在金陵街頭,杜含耀明顯感覺到整座城市比半年前冷清了許多。
街面上雖然沒有乞丐,但行人明顯少了,許多店鋪半掩著門,透著一股蕭條的氣息。
不過街道倒是比從前乾淨了不少,兩旁的牆面上刷著一行行白灰標語:「抓蝗蟲,抗旱災,保糧食」
「南洋就是大明的南大倉」。
:
這句標語後面,整面牆就是一幅圖畫,畫的是一個炊煙裊裊的農村,村子的屋簷下面,掛滿了各種臘肉,房屋旁邊,這是一個堆的滿滿當當的糧倉,在村子外面,這是即將收割的農田,還能看到幾個背槍的農戶,手裡拎著幾隻兔子。這完全可以說是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
看到這些圖畫,杜含耀就想起自己在報紙上看的故事。說去了南陽的移民,只要開了三年的荒,不但糧食能,就能敞開肚皮吃,甚至吃肉都能吃到飽,因為太多,以至於不想吃了。
杜含耀最開始的時候是不相信的,認為朝廷這是在矇騙人。
後來他大哥杜韓輝告訴他道:「是真的,但和你想的不一樣,中原到處所有人,自然沒獵物,但南陽之地到處都是原始樹林,是野獸。
當地的野獸比人都多,最開始開荒的村落,還要由村長,民兵隊長帶領村民。去狩獵四周的野獸,防止他們糟蹋莊稼,所以吃肉吃到飽倒不是假的,但這些村落是最危險的,因為缺少人煙,四周都是各種野獸和蛇蟲鼠蟻,開荒第一年折損一兩成人口都是常態,如果遇到了疫症,全村人死光,那也是常態。」
這讓杜含耀第一次意識到南洋的可怕。
一路穿街過巷之後,他來到自己家。
一路穿街過巷,杜含耀終於到自家門前。他剛推開院門,便見母親、小妹杜月、妻子吳月娥、小妾芸娘,還有芸娘懷裡抱著的剛滿月的次子,一家人齊齊整整地迎了出來,臉上滿是驚喜和激動。
「二哥!你帶了這麼多糧食回來?」杜月一眼就看到了那兩隻沉甸甸的藤筐,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杜含耀笑道:「臘肉也帶了幾十斤呢,今晚就讓你們吃頓好的。」
杜母擦了擦眼角,隨即想起什麼,拉著他的手道:「你拿五斗糧食給秦家送過去。聽說他家快揭不開鍋了。」
杜含耀心中一緊:「秦世傑兄長?」
杜月低聲道:「秦家二兄,這段時間被官府審問了多次。因為他家大兄在和叛逆那裡將領,他家被牽連,老慘了。」
杜含耀臉色微變,心頭越發沉重。
到了晚上天黑,他看到街道上沒什麼人,這才背了五斗糧食,躲著人來到了秦府門前敲了門。
「誰?」門內傳來一個警惕的聲音。
「世傑兄,是我含耀。」
門縫中露出半張臉,確認來人之後,門才小心翼翼地打開一道縫隙。
秦世傑將杜含耀拉進進門內,又迅速把門閂插好。
杜含耀借著月光看到秦世傑的面容,忍不住吃了一驚,半年不見,這位原本健壯的北方漢子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上還有幾道未愈的傷痕,嘴角結著暗紅的痂。
「有人打了你了。」
秦世傑道:「沒事,一點小傷很快就會好的。」
而後他被邀請到秦府內,拜見了秦母,他家的府邸肉眼的蕭條,只有十幾個秦家人在這裡,丫鬟家婆管家已經全走。
「這是?」
秦世傑搖頭道:「現在秦家這種情況,待在這裡只能連累他們。」
:
杜含耀詢問道:「兄長,你未來有什麼打算?」
秦世傑苦笑道:「秦家已經沒有未來了。朝廷下了命令,8月我家就會前往朝廷新開闢的爪哇洲墾荒。」
是的,江南抗擊旱災,一方面挖溝渠,撲殺蝗蟲想辦法保住糧食。另外一方面,這是大範圍的清理江南城市人口。
今年整個南直隸要遷移三千戶士紳去爪哇洲屯墾,秦家不但是士紳,秦家老大還在聯省盟約當將軍,自然成了第一批遷移的人。
爪哇洲!」杜含耀吃驚無比,爪哇洲是大明今年設立的,島上全是土著和番邦國,據說在島上不但要開荒,還要打仗,這環境比婆羅州,新呂宋都要險惡。
秦世傑苦笑道:「也許這也是不錯。雖然危險,但好歹去了南洋肉能吃飽。」
他也露出了一絲不知苦澀還是什麼的笑容。
但杜含輝卻難以笑出聲,而是把手拍到他的肩膀上,用這種方式無聲的安慰他。
回到家後,他翻箱倒櫃,找出兩本書來一本《赤腳大夫手冊》,一本《徐霞客歷險記合集》。次日一早,他再次來到秦家,將兩本書塞到秦世傑手中:「這兩本書你帶去,一定用得上。尤其這本《赤腳大夫手冊》,到了爪哇,你們只能自己給自己看病。在鄉下,會一手醫術的先生,比什麼身份都管用。」
這是他這段時間跟著巡按團在常州鄉村積累的經驗,他有一個同僚原本是和他一樣的文書,只是記錄案件,但懂得一些偏方,幫助當地村民治病,收穫了極大的聲望,那些村民繼續恭敬他。那時他才明白,在荒僻之地,有一手醫術是極其令人尊重的。
秦世傑笑這接過這些書籍道:「含耀,多謝你了。」
他感謝的不是這兩本書,而是是秦家倒霉成現在的這樣,杜含依舊願意和他來往,在這個艱難的時刻,這份情誼尤為金貴
杜含耀道:「當初在新軍營地,也是兄長在照顧我。」
他回去之後,就看到兩個朝廷的辦事員在找他。
他有點詫異道:「不知兩位找某何事?」
為首的辦事員展開一份文書,正色道:「朝廷任命你為橋頭鎮蒙學山長,負責籌建該鎮蒙學。不知杜先生可願接受?」
杜含耀愣了片刻,隨即拱手:「願意!」
辦事員點點頭:「好。三天後你便動身前往橋頭鎮,做好開學準備,九月初便要正式授課了。」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