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洪承疇:退一步越想越氣,是你們逼我走上奸相之路

  崇禎十一年(1638年)三月十五日,南直隸,金陵郊外。

  早春的風本該帶著江南特有的濕潤,裹著桃花微雨、草長鶯飛的溫柔氣息,可今年卻大不相同。

  天是萬里無雲,陽光白晃晃地掛在天上,即便現在不是夏季,但依舊感覺到炎熱,金陵一連百日沒有下雨。

  往年這個時候早已綠意盎然的田野,如今放眼望去,煙雨江南卻有幾分北方的模樣,路邊的老柳樹正在發芽,但嫩葉都比往年少了一多半,稀稀拉拉地掛在枝頭,金陵四周的池塘乾枯,小河也露出河床。

  連帶著朱由檢的心情不怎麼好。

  二月,宋理從杭州送來的戰報,大軍攻克杭州,江浙各府紛紛歸附,浙江聯省盟約的殘餘勢力被一掃而空。

  他當即下旨,命宋理暫緩軍事行動,全力在江浙各府推進均田,保障春耕,讓百姓先種上地,同時把浙江殘存的大戶流放到婆羅洲。

  可進入三月,小冰河天災便露出了猙獰的苗頭。

  先是揚州府報來,今年開春以來滴雨未下,淮河支流水位嚴重下降。而後是鎮江府、常州府、蘇州府接連奏報,河渠乾涸,各地春播受阻。

  秦淮河也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河床露出兩尺多寬的石灘,碼頭上的船工愁眉苦臉地說:「往年這時候秦淮河漲水能漫上第三個台階,今年連第二個都沒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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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站在乾清宮廊下,看著頭頂上那隻白晃晃的太陽,明明是春天,卻已經像過了盛夏一般。

  他召來當地的老人細問,才得知今冬的雪水比往年少了八成,開春後北風多、南風少,連慣常的江南春雨都遲遲不來,金陵的老人已經開始擔憂今年會不會遭受旱災?

  朱由檢知道這種氣候預兆意味著什麼,小冰河期的天災,從來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你擔心旱災,它就一定會來。

  果然,從三月初直望到三月中旬,天邊連一片積雨的雲都沒有飄過。長江的水位在降,太湖的水位在降,那些縱橫交錯的大小河網,原本是江南的血脈,如今一根根都在日漸乾癟。許多小河已經完全斷流,露出白色的河床和乾死的蚌殼。

  三月十六日,朱由檢緊急召見洪承疇及南京六部官員,在乾清宮召開抗旱朝會。

  朱由檢嚴肅道:「南直隸今春大旱已成定局。朕要你們立即做三件事:一,全面推行糧票制度,所有糧食統一調配,按口配給,杜絕囤積居奇。

  二,以村為單位組織抗旱隊,開挖水渠、修葺塘壩、引水灌溉。

  三,揚州那邊已經運來鐵器、水泥、磚石等建築物資,洪承疇你來總體調度,把這些物資分配到每一個縣、每一個鄉、每一個村。」

  洪承疇神色沉凝,沉思半天提出幾個意見道:「陛下,金陵多貪腐之輩,不堪重用,臣請調撥千餘有產社員,充實南直隸各州縣官署。」

  朱由檢點頭道:「可以。」

  洪承疇繼續道:「要大規模興修水利工程,需要懂水利學員,南直隸七府三十九縣,一縣需要十名水利學子,就需要400人,還請天子從水利學院調撥學院。」

  此刻他內心苦悶,這旱災怎麼就一直追著他不放,他崇禎三年被天子任命為陝西巡撫,結果陝西七年有五年乾旱,而現在來到金陵,旱災也追過來了。

  好在這些年他在關中也積累了豐富的抗旱經驗,很快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現在對自己這批手下極其不滿,一個能幹事的都沒。

  當初李懷仁帶來的那批有產社員,有本事,肯吃苦,不抱怨,被天子調教的異常好,他用起來極其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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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著這批有產社員,關中即便是連年大旱,卻大體維持了穩定。

  但金陵情況卻不同,雖然像魏國公這樣的勛貴和焦家這樣的士紳領袖被天子清洗。

  但金陵的下層官吏已經腐化了,貪污腐敗是把好手,但想讓他們做事,他們根本沒這能力。

  這幾個月他官吏南直隸,頓時感覺執政的效果不好,各項政策,下面總有各種藉口,推行不下去,他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大明。

  「行!」朱由檢又看向盧象升:「揚州那邊,你回去坐鎮。揚州工業基礎好,修築水利設施需要大量的鐵鍬、鋤頭等工具,水泥、磚石等建築物資,你親去揚州抓生產。務必讓每一個縣都能領到足額的物資。

  另外想辦法擴大蒸汽抽水機生產,一台抽水機幾百畝田地,是抗擊旱災最有力的武器。」

  「臣遵旨!」盧象升躬身領命,當日下午便帶著隨從乘船趕回揚州。

  干清宮外,盧象升,洪承疇走在一起。

  韓爌,侯恂等人遠遠的在另外一邊。從金陵投降之後,他們是撥一下,動一下。都想著熬過這段時間,告老還鄉,對於朝廷的事情能不摻和,儘量不摻和。

  洪承疇行禮道:「抗旱物資之事就拜託建斗兄了。」

  「」

  盧象升還禮道:「洪學士不必如此,揚州,金陵皆是一體,只是揚州也有旱情,物資調撥不及時,還請多擔待。

  洪承疇道:「不敢。」

  盧象升先行一步。

  洪承疇看到盧象升的背影一臉羨慕,天子的心腹之臣,他日必然是宰執天下之人。

  不像他雖然是大學士,卻被天子當成黑手套用,被士紳稱之為酷吏,朝廷鷹犬。

  他剛走出宮門,賀人龍便跑來拿出一堆寫滿了字的紙張道:「恩相,昨天晚上,金陵大小街道便寫滿了這種告示。」

  洪承疇接過觀看,上面寫著什麼,天降災異,必是人間失德,出現奸臣。洪承疇身為大學士,卻殘害忠良,正是最大失德,因此他是招致天譴的根源。

  另一張長形的紙條寫的更簡短,就6個大字:「烹承疇,天乃雨」。

  他再翻開一張,這張倒寫的很滿。

  今江南大旱,赤地千里,此乃上天示警也!大學士洪承疇,行酷烈之事,屠戮士紳,致使怨氣干雲,陰陽失序。臣請陛下燮理陰陽,速罷承疇,以順天心,則甘霖或可期也!

  他氣的發笑道:「你們也配說忠良。」

  洪承疇自認為自己可以站在忠良的高地上,狠狠的嘲諷江南的士紳。

  他鄙夷道:「金陵士紳以為可以憑這些手段扳倒本官不成?」

  這些江南士紳真是欺軟怕硬,天子帶領大軍南下,他們果斷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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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現投降之後還是會被清洗,又反叛,結果叛亂之後,發現全家都會被義軍屠殺,又投降天子。

  這幾個月金陵有上千士紳大戶被天子流放到南洋,這些士紳敢怒不敢言,這次天災反而成為了他們的藉口。

  他們難道不知道流放士紳是天子的意思!

  知不知道因為本官這幾個月的勸服,才拉住了天子,讓你們還能在金陵生活!

  你們不敢把矛頭對向天子,卻指向自己這個執行人。

  賀人龍嚴厲道:「恩相,給末將10日,末將定把這些反賊抓拿歸案。」

  洪承疇冷笑的把這些紙張還給賀人龍道:「他們已經窮途末路了,無需理會這些將死之人。」

  賀人龍行禮欽佩道:「恩相大氣,難怪人家都說宰相肚裡能撐船。」

  「回官署!」洪承疇行走入風道,賀人龍緊跟其後。

  但他走了一段路之後,越想越氣,天子把他當黑手套也就算了。你們這些將死之人也敢罵本官,尤其是想到在自己的勸說,天子才把流放的名額,從3000戶降低到1000戶,他頓時感覺自己的善意都餵狗了。

  他嚴肅對賀人家道:「把張貼這些紙條的市坊全部圈起來,下一批流放的名單,就從這些市坊中定。」

  賀人龍驚愕!

  「沒聽清楚!」

  賀人龍馬上行禮道:「遵命!」

  從三月二十三日開始,整個南直隸像一個龐大的機器被猛然發動起來。

  金陵城外,乾清宮的詔令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各府各縣。

  每到一個村子,里正便敲響村口的鐵鐘,把男女老少召集到曬穀場。

  縣衙派下來的文吏站在高處,展開一張蓋著紅印的公文高聲宣讀:「天子有令:今年大旱,以工代賑。朝廷撥發鐵鍬、鋤頭、水泥、磚石、石灰,各村即刻組織青壯開挖水渠,引河灌田!所耗糧食物資由朝廷配給,按工計酬!」

  曬穀場上的百姓先是一陣沉默,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天子還記得咱們!天子給咱們分地,還幫咱們抗旱!」一時間,各村各里,人心振奮。

  三月二十五日。

  金陵城南三十里處的一片開闊田地上,一個規模龐大的水利工地已經熱火朝天地運轉起來。上千名農戶被編成組隊,分工有序,流水作業,場面蔚為壯觀。

  工地的指揮所在田埂邊搭了一個簡陋的草棚,一張木桌上攤著圖紙,水利官員站在棚下對四周來的村長道:「東頭的水渠要挖到兩丈寬、一丈深,西頭的溝渠連到老塘壩!挖出來的土全部堆到南面路基上,填平那條低洼路,以後下雨天車馬也好走!」

  一隊隊赤膊上陣的青壯勞力掄著鐵鍬開掘渠基,後面跟著一隊運送泥土的婦女和半大孩子。干硬的土塊被裝進藤筐,兩人一組抬到獨輪車上,再由壯漢推著獨輪車運往南面的路基處。

  獨輪車吱吱呀呀地碾過剛填平的小路,推車的老張頭偏頭喊道:「慢點裝,別壓斷了車軸!這車可不能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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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嘞,輕著呢!」

  更遠處,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漢圍著一處木棚下,他們用采來的藤條,一個個做成藤筐,相互之間有說有笑,熱鬧非凡。

  這些老人是對朝廷以工代賑最感激的人,往年像這樣的旱災,為了節省口糧,像他們這種老人是最先餓死的,現在有這樣一份差事,不但能養活自己,還能填補一下家裡。

  工地伙房支起了幾口大鍋,專門負責做飯的是一群手腳麻利的婦女。鍋里翻騰著大米,切得厚厚的鹹菜碼在竹筐里,旁邊還有幾盆燉得爛熟的大白菜,雖然沒多少油水,但熱氣騰騰的香味順著風飄出去老遠,勾得幹活的人不住往那邊望。做飯的張大娘提著大勺攪著粥鍋。

  粥煮好之後,她趕到工地上喊道:「歇口氣,喝碗粥再干!別餓壞了肚子,下午還得接著干呢!

  工地上的人陸續放下工具,三三兩兩圍攏過來,就著鹹菜大口喝粥,熱汗騰騰的臉被碗裡的熱氣一蒸,紅得發亮。

  有人端著碗蹲在田埂上,一邊呼啦呼啦喝著粥,一邊望著遠處已經初具雛形的水渠,目光里滿是期待。

  「這渠要是修成了,能把十里外那條河的水引過來,咱這一片幾百畝地都不怕旱了。」

  「可不嘛,到時候別說今年,往後三五年都不愁水了。」

  一碗熱粥下肚,力氣又回來了。碗筷一放,眾人重新扛起鐵鍬鋤頭,吆喝著又上了工地。

  鐵鍬鏟土的嚓嚓聲、獨輪車滾過泥土的吱呀聲、砸夯的咚咚聲、工人互相喊話的吆喝聲,匯成一片粗糲而生機勃勃的聲響,在乾渴的大地上傳出去很遠很遠。

  金陵城內。

  洪承疇從戶部調取了各府的存糧數據後,迅速制定了一套糧票配給方案。

  他在大街上張貼公告:自四月一日起,金陵各坊各里憑戶口簿領取糧票,糧票按月發放,持票購糧。

  米麵油鹽皆有定價,定額,嚴禁私下買賣糧票,違者重罰。

  金陵百姓看到這告示,鬆了一口氣,這些年金陵冤災人禍不斷,糧食價格比股市還跳動的距烈,動不動大漲大跌,今年旱災消息傳開之後,今年的糧價應聲上漲,短短几天時間翻了一倍。

  現在朝廷定死了糧食價格,給了他們發了糧票,反而讓他們安心下來,好歹每個月能領到口糧,不用擔心被餓死。

  四月二十日,揚州。

  與金陵一樣,揚州同樣被旱災籠罩。但揚州的底子比金陵更厚,盧象升這幾年在揚州興修水利設施。

  揚州河道眾多,雖乾旱但並不缺水,春耕之時,各地的抽水站開啟。

  「嘟嘟嘟!」的蒸汽機聲音響徹田野,把水抽到主幹道,主水渠,分水渠,就這樣河水通過多級的水利設施,灌溉整個江淮行省的田地。旱災雖有影響,但卻影響不大。

  盧象升在確定江淮行省農業問道之後,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工業生產上。

  這些年靠著產業發展,最揚州建起了水泥坊、磚窯、鐵工坊、蒸汽作坊,紡織廠麵粉廠。四個輕重工業區都被作坊填滿。

  盧象升召集各作坊主開會,要求所有工坊全力趕製農具和建築材料,優先供應各鄉鎮抗旱之用。

  「鐵鍬不夠,就購買機器,水泥不夠,就多招工。你們每多打一把鐵鍬,就多一塊地能種上糧食,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找到本官,本官幫你們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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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坊主們紛紛拱手應下。一位姓趙的老作坊主當場表態:「盧大人放心,我們趙家鐵坊連軸轉,晝夜不停,三天之內再趕五百把鐵鍬出來!朝廷有難,我們不出力誰出力?」

  韋煊的蒸汽作坊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十百台蒸汽抽水機正在組裝調試,車間裡鐵錘叮噹、火花四濺,大匠們赤著上身,汗流浹背地擰著螺栓、校準活塞。

  韋煊親自守在車間裡,盯著每一台抽水機的試機運行,確定合格之後,他才抹一把額頭的汗,在單子上劃一個勾。

  「東家,這台又好了!」一個工匠喊道。

  「裝馬車,揚州府衙那邊已經催了第三趟了。」韋煊頭也不抬地應道。

  揚州碼頭,杜含輝正帶著夥計將一台台用粗麻繩綑紮結實的蒸汽抽水機吊上貨船。

  崔老三站在貨船甲板上,扯著嗓子指揮:「慢點、慢點!往左偏一寸,好!輕放!別磕了底座!這一台值好幾百塊錢,磕壞了咱可賠不起!」

  龍門吊緩緩降下,抽水機穩穩落在船艙的木架上,崔老三趕緊招呼夥計用粗繩再綁一道,確保水路上顛簸也不會移位。

  碼頭上堆滿了鐵鍬、鋤頭、水泥袋,夥計們扛著扛著來回穿梭,像螞蟻搬家一樣把物資一摞摞碼進貨艙。

  杜含輝站在岸邊,韋煊跟著運貨的馬車來到碼頭。兩人並肩立在碼頭邊,任由江風吹著汗濕的衣衫。

  杜含輝看著龍門吊的蒸汽機,忍不住感嘆道:「你這蒸汽機真是越來越厲害了,如今連抽水機都能做得出來,我簡直看不懂其中門道。」

  韋煊傲嬌道:「算不得什麼,不過是照著天子的圖紙依樣造出來罷了。」

  他這間蒸汽作坊如今深受朝廷重視,規模擴張得極快,許多事甚至不需他親自操心。

  缺少零部件,揚州巡撫衙門便主動幫他去天津訂購,缺少熟練的大匠和工匠,盧象升便通過私人關係聯絡京師蒸汽機學院,調來了一批經驗豐富的大匠和熟練工,還幫他在揚州本地培訓鐵匠學徒,以擴大人手。

  資金周轉不靈,衙門又幫他聯絡錢莊解決了貸款問題。

  至於銷路,更是完全不用發愁,蒸汽紡織機和蒸汽紡紗機一生產出來,便被當地紡織作坊搶訂一空,抽水機更是被朝廷大量採購,訂單已經排到了一年開外。

  整個江淮正遭受旱災,江淮巡撫衙門一口氣訂購了兩百台抽水機用於抗旱救災,還要支援金陵兩百台,光這四百台抽水機的訂單,就足夠他忙到年底的了。

  在這樣的環境中,韋煊漸漸找回了久違的歸屬感和認同感,也找回了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當年北上京城、高中狀元時的意氣風發,那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

  彼時,天子品格高潔,仁愛百姓,登基之初便大刀闊斧廢除多項苛政。

  他作為新科狀元,得以在乾清宮行走,天子親自教導他處理政務,君臣二人常在乾清宮的食堂共進午膳,邊吃邊商議如何革除積弊。

  天子對他青眼有加、言傳身教,那是他人生中最快活的時光。他那時堅信,自己必定能追隨天子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青史留名,成為一代賢臣。

  然而,關中舊臣暗殺李懷仁一事,將這一切美好盡數摧毀。他惶恐之下,帶著家人落魄南逃,流落江南。

  江南人表面上看重他狀元,骨子裡卻排斥他這個北方來的「外人」。

  他在金陵開辦作坊,屢屢被當地官員敲詐勒索,才幹不得施展,也從未得到應有的尊重,那種有勁使不出的痛苦,如影隨形地折磨了他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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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回到朝廷治下的揚州,他終於重新找回了當年那種「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覺。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韋煊忽然壓低聲音道:「光耀,杭州那邊爆發了奴變,鬧得極為慘烈!」

  杜含輝神色一緊點頭道:「許多杭州的豪門望族,一夜之間灰飛煙滅,闔家上下無一倖免。

  現在看來,天子其實算是仁慈的了,只要士紳不阻撓新政,不抗拒朝廷施政,天子並無取他們性命之意。

  可那些被他們盤剝多年的奴僕和佃戶,與士紳之間仇深似海,哪裡肯善罷甘休?

  一旦翻了身,便是血腥清算,毫不留情。」

  韋煊嘆息道:「我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江南士紳家中奴僕動輒上千,把人當牲畜一樣役使,積怨如此之深,豈能不受反噬?如今不過是自嘗惡果罷了。」

  杭州奴變的消息傳到揚州後,同樣引起了巨大震動。《大明青年報》及揚州多家報紙連篇報導,雖然立場角度各有不同,但有一個共同的結果,揚州的作坊主們被嚇破了膽。

  那些滅門慘案,讓所有作坊主都膽戰心驚。從前動不動就罵工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東家,如今說話都輕聲細語了,走路都放輕了腳步,再不敢肆意發泄脾氣,就是怕把人逼到絕路,激出第二個杭州慘案,把自己全家都搭進去。

  這時,崔老三從船上探出半個身子喊道:「東家,所有的貨都裝好了,可以啟程了!」

  韋煊拍了拍杜含輝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保重。」

  杜含輝點頭:「你也是。」

  這一趟他裝了大量的鐵器農具和二十台蒸汽抽水機,貨艙塞得滿滿當當。他轉身踏上跳板,船工們解開纜繩、扯起風帆,貨船緩緩離開碼頭,沿著長江水道朝金陵方向駛去。

  杜含輝站在船尾,望著碼頭上韋煊漸漸縮小的身影,心中感慨萬千,韋煊卻是越來越適應新的時代,想來他會重新綻放出屬於他自己的光芒。

  船行一日夜,三月二十一日傍晚,貨船抵達金陵碼頭。杜含輝顧不上休息,和官員交接了物資,金陵官員當即便指揮工匠將物資卸船裝車,連夜送往城南各工地。

  金陵郊外的抗旱工地,農戶仍然沒有停歇。新運到的鐵鍬和水泥一箱箱卸在田埂上,他們看向一車車物資時,像看到了久旱逢甘霖的希望。

  遠處,已經挖出一里多長的新渠,依舊熱火朝天。風從江上吹來,帶著涼意,農戶一邊鍬土一邊哼起了歌,調子粗糙卻歡快,旁邊的人也跟著哼起來,漸漸地,整個工地都瀰漫著那種疲憊卻滿足的、充滿幹勁的氣息。

  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從金陵郊外一路蔓延到鎮江、常州、蘇州、松江,乃至整個南直隸。

  千萬雙手在乾裂的大地上挖開一道道新的水脈,千萬顆心在乾渴中盼著一場遲早會來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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