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士紳反明,奴僕帶路

  崇禎十一年(1638年)二月十五日,浙江杭州城,新軍營地。

  春寒料峭,晨霧尚未散盡,薄薄的白霧籠在錢塘江面上,被江風吹得絲絲縷縷飄向岸邊。

  新軍大營設在杭州城西南的一處高地上,營帳綿延數里,旌旗在濕冷的晨風中獵獵作響。

  中軍大帳內,幾名高級將領圍著一張攤開的杭州城防圖,正在商議攻城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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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帥宋理站在圖前,手指著杭州城道:「城中鄉勇雖烏合之眾,卻有三萬之眾,且手中已全部換裝火器,守城之時尚能造成不少麻煩。若強攻堅城,我軍傷亡必然不輕。」

  第六師師長韓守中皺眉道:「三萬鄉勇,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依城而守,火器齊發,確實麻煩。」

  宋理手指沿著城牆緩緩移動,點的城外一個小山道:「鳳凰山居高臨下,俯瞰全城,尤其是南面的鳳山門。

  只要在山上架設火炮,便可直接轟擊城內街巷,壓制城頭守軍。屆時以精銳突襲鳳山門,奪門而入,逐街逐巷推進,便可逐步瓦解城中抵抗。」

  師教諭盧克勤看了看地圖,點頭道:「鳳凰山是天然炮兵陣地,若能在山上架炮,居高臨下,城中士紳那些火器便失了用武之地。」

  韓守中道:「等炮火壓制住城牆,步兵便可趁勢衝鋒。」

  一眾將領正商議者如何利用鳳凰山地形的優勢攻破杭州城。

  帳外忽然傳來士兵的通稟聲:「報告師長,城外有人自稱城中鄉勇,說想投靠朝廷!」

  宋里目光一亮:「快快請進來!」

  不多時,帳簾掀開,一名身材瘦削、衣著粗陋的青年被帶了進來。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襖,袖口磨得發白,臉上帶著幾分風霜之色。

  他一進帳便撩起衣擺跪下道:「草民錢貴,拜見諸位將軍!我等在城中做鄉勇的弟兄們,不願再替那些老爺賣命了,想投靠朝廷!」

  宋里親手將他扶起笑道:「小兄弟快快請起,軍中不講跪禮。」

  他示意士兵搬了張矮凳讓潘茂坐下,又讓人端了碗熱茶來,才問道,「說說看,你們有多少人?」

  錢貴接過茶碗,雙手捧著暖了暖凍僵的手指激動道:「草民身邊能信得過的弟兄,現下有二十多人。」

  「二十多人?」韓守中眉頭皺起,與宋里對視一眼。城中三萬人,二十幾人實在太少,杯水車薪。

  錢貴忙道:「將軍莫嫌人少。雖然現下只有二十幾個敢動手的,但城中那三萬人,沒幾個真心想替士紳們打仗。

  草民在營中待了幾個月,那些當兵的,大半都是佃戶和奴僕出身,被拉來充數,心裡頭恨透了士紳老爺們。

  只是沒人敢帶頭,才硬撐著。只要有人先開了頭,城中的弟兄們必然會倒戈。」

  錢貴惡狠狠道:「而且那些士紳老爺們打仗還摳門得很,發了餉銀又讓狗腿子收回去,說是怕我們拿了錢跑了。

  伙食也只給白米飯,魚肉端出來讓我們看一眼就端走,說我們這些泥腿子不配吃。

  平日裡動輒打罵,稍有不順心就是一頓鞭子。草民大哥,就是前日被錢家的狗腿子錢有財打腫的。」錢貴眼中閃過一絲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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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里聽到這話倒是眼前一亮。他沒想到這些士紳如此小氣,關乎自己身家性命,也不肯給賞銀。

  盧克勤聽到這裡,滿臉難以置信:「那些士紳自己出錢募的鄉勇,還剋扣軍餉?這等生死攸關的時候,他們連這點錢都捨不得?」

  以前朝廷給他們發軍餉,這些人貪污也就算了,現在自己發軍餉也貪污,這就讓他很難理解了。

  韓守中等人也是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哪怕是再是蠢貨也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對士兵好一些,他們甚至有點不敢相信了,這其中會不會有詐?

  錢貴惡狠狠道:「上面的老爺想發軍餉有什麼用?發下來還會收繳上去。管我們的是一個叫錢有財的潑皮,他仗著自己是錢家人,最杭州城無法無天,就是一個惡霸。

  前幾年錢家開始組建鄉勇,就是這個惡霸做我們的首領,上面也組建了發餉司,把銀子發給我的,但發完了他就要挾讓我們拿回去。敢不交的,他就派手下。把我等關起來打。」

  有人也告狀。但因為錢有財是錢家的,錢老爺責罰之後又放過了他。結果錢有財帶著打手。把告狀的人給打死了。後面再也沒人敢告狀了。

  現在我們的軍餉,不但要從全部重新上交上去。而且那些有家室的士兵,還會被錢有財威脅,不交錢。他就說要讓那些人處於最危險的前線成為炮灰。

  師教諭張耀祖搖頭道:「真是爛完了,連發響司都弄不下去。」

  宋里冷哼道:「這不就是他們的本色,眼高手低,刻薄寡恩。」

  「」

  錢貴又道:「草民已經想好了法子。後日巳時,草民和弟兄們會想辦法把鳳山門的守兵解決掉,放下吊橋、打開城門。到時將軍們只管帶兵衝進去就好。」

  宋理站起身來,拍了拍錢貴的肩膀道:「好!若此事能成,你們便是首功。朝廷不會虧待有功之人。」

  錢貴眼中泛起激動的光,用力點頭。

  二月十六日。

  清晨,天色微明,薄霧尚未散盡,鳳凰山上的新軍炮兵陣地已經就位。

  數十門紅衣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杭州城南,炮手們手持火把,等候開火的命令。

  城中的潘茂帶著二十多個弟兄,腰間藏著短刀,裝作換防的樣子朝鳳山門靠攏。城門下只有十來個守兵,懶洋洋地靠著牆根打盹。為首的班長認得潘茂,打了個哈欠道:「潘茂,今天輪到你守門了?」

  潘茂笑著湊過去,嘴裡應著:「是啊,換班了……」話音未落,他突然抽出腰間短刀,一刀捅進那什長的胸口,用力一絞。班長瞪圓了眼睛,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便倒了下去。

  幾乎是同時,潘茂身後的弟兄們也同時暴起,短刀齊出,將城門下的守兵盡數砍倒在地。有幾人驚慌失措想要逃跑,被追上補了幾刀,撲倒在青石板上,鮮血迅速洇開,把石縫染成暗紅。

  「快!放下吊橋!打開城門!」潘茂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血,嘶聲喊道。

  幾個弟兄衝上去,合力轉動絞盤,鐵鏈嘩啦啦作響,沉重的吊橋轟然落下,砸在護城河對岸,激起一片塵土。城門也被吱呀呀地推開,門縫越敞越寬,露出城外新軍整齊的隊列。

  宋理看到城門洞開、吊橋放下,當即拔劍高喝:「攻城!」

  炮陣上,幾十門紅衣大炮同時開火,驚天動地的轟鳴聲震得大地顫抖,炮彈呼嘯著越過城牆,砸進城內街巷和守軍營區,爆炸聲此起彼伏,濃煙沖天而起。

  城牆上的鄉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有人反應過來操起火槍朝城下射擊,但更多的人茫然四顧,不知該往哪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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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口已經亂了套,新軍的先頭部隊如潮水般湧向城門,為首的是團長麻承雲和團教諭陳子龍,兩人一左一右率兵突進,火槍齊發,將試圖堵門的寥寥抵抗者打成了篩子。

  潘茂此刻站在城門內側,朝著那些驚慌失措的鄉勇大聲吼道:「弟兄們!錢有財剋扣你們餉銀,魚肉不給你們吃,打罵當家常便飯,你們還要替他賣命嗎?

  天子在江南給百姓分田地,一家五十畝!你們是要繼續當錢家的狗,還是跟著朝廷過好日子!」

  這句話像一把火燒進了乾柴堆。鄉勇們想去錢有財平日所作所為,個個憤怒無比,忽然有人扔掉了手中的火槍,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乒桌球乓的武器落地聲響成一片。

  有人甚至大喊:「我們不打了!我們投靠朝廷!」

  錢有財帶著幾個心腹從城頭跑下來,看到這一幕又急又怒,拔出刀來吼道:「反了你們了!都給我回去!誰跑打死誰!」

  但他話音未落,潘茂已經衝到他面前,舉刀連劈三下,錢有財還沒來得及格擋,脖頸和胸口便各挨了一刀,鮮血噴涌而出,他瞪著眼朝後栽倒,抽搐了兩下便斷了氣。

  潘茂踩著錢有財的屍體,朝四周高喊:「錢家的狗腿子死了!弟兄們,投靠朝廷!」

  軍營中爆發出一陣歡呼,數千鄉勇紛紛放下武器,跪倒在地,齊聲喊著「投靠朝廷」。

  陳子龍帶兵衝上城牆,迅速控制住制高點,而後下令將幾門繳獲的火炮調轉炮口,對準城內尚未平定的區域。

  城內的抵抗比預想的更加脆弱。江浙總兵劉振博帶了百餘名親兵試圖組織反擊,但四面都是投降或潰散的鄉勇,親兵們見大勢已去,也紛紛扔了兵器四散逃命。

  劉振博獨木難支,被新軍一排排槍擊中,連人帶馬倒在了街心。

  杭州知府石萬程在府衙中聽到城破的消息,面色慘白地坐了片刻,而後緩緩起身,解下腰間官帶,系在樑上。

  他最後朝金陵的方向看了一眼,悲聲自語:「士紳才是皇權的根基,陛下您重百姓輕士紳,遲早會後悔的。」說完便踢開腳凳,懸樑自盡。

  城中大族的府邸成了最混亂的地方。錢家、來家、張家、陸家的高牆深院裡,曾經唯唯諾諾的奴僕們仿佛一夜之間換了一副面孔,提著菜刀、鋤頭、木棍湧進內宅,將金銀細軟翻出來,將往日作威作福的主子們拖到院中。

  錢府大廳里,錢家老族長和少族長錢兆彥被潘茂帶人堵在正堂。

  錢兆彥指著潘茂罵道:「潘茂!你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我錢家赦免你的奴籍,讓你當了鄉勇,每個月給你四兩銀子的軍餉,白米飯管飽,逢年過節還有魚肉,你就是這樣報答錢家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在他看來,四元銀子軍餉,米麵管夠,還有肉吃,這已經是養死士的待遇了。

  你不說對錢家忠心耿耿,這時候就反咬一口,果然這些人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潘茂冷笑一聲,一把扯開衣領,露出胸口幾道陳舊的鞭痕:「四元銀子?錢有才那狗東西一收回去一文錢都沒剩下!白米飯是管飽了,魚肉我一塊都沒吃到過!你錢家給了我什麼?不過是拿我們當肉盾、當耗材!你還好意思說恩情?」

  錢兆彥不敢相信道:「怎麼會這樣?」

  錢家族長不敢相信自己發的軍餉全被下面人給貪污道:「你們為什麼不舉報?」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當初小賴告發錢有財剋扣軍餉,你們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轉頭錢有財就把小賴打死了,現在居然怪我們不舉報。」

  錢兆彥臉色青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另一個士兵紅著眼衝上來,指著錢家一個年輕子弟吼道:「你強姦我老婆!我老婆上吊死了!今天我要你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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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兆彥道:「你是我全家的奴僕,老婆也是我錢家發的。」

  「我不是誰的奴隸,我老婆也不是你們的奴隸,我們是活生生的人。」

  潘茂道:「兄弟們,這種人講什麼廢話?他們往日是如何對待我等的,我們就怎麼對待他們。

  「說的沒錯。」其他人紛紛怒吼。

  憤怒的人群一擁而上。潘茂親自找了一根牛皮鞭,將錢家五個曾經鞭打過他的子弟逐一抽打,當初挨的打他全記得,自己挨一邊子,他就要打回十鞭子。直到他們癱在地上沒了聲息才罷手。

  那個妻子被辱的士兵,則紅著眼把錢家的女眷拖到廂房裡……

  同樣的景象在長河來氏、富春張氏、錢塘陸氏等大族中次第上演。數千奴僕如潮水般涌過每一條街巷,往日的深宅大院成了血腥的修羅場。

  陳子龍帶著一隊士兵在街上維持秩序,遠遠看到這些景象,臉色鐵青,就要帶兵上前制止。

  麻承雲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臥子,你幹什麼?」

  陳子龍怒道:「國有國法!他們犯了罪該由朝廷審判,不是這樣隨意私刑殺人!」

  麻承雲冷笑一聲,指了指那些高門大院:「國有國法?你告訴我,這些人家圈養數千奴僕,強占民田,強姦奴妻,打死佃戶的時候,他們的國法在哪裡?

  他們幾時遵守過朝廷的法度?他們既然不認國法,國法又憑什麼保他們?

  杭州士紳自己種下的因,如今吃了這個果,沒什麼好冤的。就像天子說的,看他起高樓,看他宴賓客,看他樓塌了」

  陳子龍張了張嘴,竟無法反駁。

  麻承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放軟了些:「臥子,我知道你讀聖賢書,講仁義禮法。但你想一想,天子為什麼要在江南推行新政?

  就是因為這些世家大族把持土地、魚肉百姓,把整個江南變成了他們的私產。不把這些人連根拔起,新政就推不下去。

  今日之事雖然血腥,卻是把杭州城的地基翻一遍。等泥土翻新了,才好種新的莊稼。」

  陳子龍沉默良久,最終長長嘆了口氣,沒有下令阻止,只讓士兵守住幾條主要街道,防止騷亂蔓延燒毀全城。

  宋里得知城中情形後,同樣沒有下令干預。

  他只命令部隊守住糧倉、府庫、城門和主要幹道,確保大局不亂,對士紳府邸里發生的事,充耳不聞。

  二月十八日,杭州城破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浙江。

  消息傳到金華府、紹興府等地像是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那些平日裡被士紳踩在腳下的佃戶、奴僕、貧民,仿佛一夜之間找到了主心骨。

  杭州士紳覆滅的故事像野火一樣在田間地頭、市井巷陌傳開,人人都在說,天子來了,給百姓分田地了,那些騎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的老爺們,活到頭了!

  浙江金華府,諸生許都站在倉山之上,望著山腳下越聚越多的人群,心中激盪如潮。

  他原本是金華府的一名生員,目睹官吏侵貪暴斂、士紳兼併土地、百姓餓殍枕路,早已憤懣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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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城的消息傳來後,他振臂一呼,在倉山聚眾起義,以白布裹頭為號,號「白頭軍」。

  十日之內,響應者竟達十餘萬之眾,烏泱泱的人群從金華四鄉匯聚而來,鋤頭、木棍、柴刀,便是他們全部的兵器。

  「士紳欺壓我等數十年,今日血債血償!」許都站在高處,朝著密密麻麻的人群高喊。

  「血債血償!」十餘萬人齊聲怒吼,聲震山野。

  與此同時,金壇等地出現了「削鼻班」,十幾萬奴僕集結成隊,專殺士紳大族,手段兇悍,不留活口。

  江浙地區處處風聲鶴唳,往日威風凜凜的士紳老爺們,如今要麼鎖緊大門瑟瑟發抖,要麼棄家而逃,拚命往杭州、南京方向奔逃。

  江浙的士紳們發現了一件極其殘酷的事實,當秩序崩壞之後,暴怒的底層百姓遠比朝廷可怕得多。

  朝廷好歹講幾分道理,最多抄家流放南洋,好歹命能保住,可那些往日被他們壓榨的佃戶奴僕,一旦翻了身,是要連本帶利討回來的,要命的那種。

  於是,原本對朝廷新政咬牙切齒的士紳們,忽然之間態度大變。

  就在白頭軍席捲金華的時候,靠近杭州的富陽、餘杭、臨安等地士紳,紛紛派出代表前往宋里大營,懇請朝廷派兵駐紮保護,有的甚至不等宋理回應,便主動打開城門,獻上糧冊戶籍,請求「反正歸順」。

  他們發現,哪怕是抄家流放,也比被暴民剁成肉醬強上千百倍。

  杭州城,宋里大帳中,連日來的捷報和求援文書堆了滿滿一案。

  他坐在案後,看著這些言辭懇切甚至卑微的求援信,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對身邊的盧克勤道:「你看看,這些士紳,前幾日還在城牆上跟我們拚命,今天卻哭著求我們去救他們。世道變得可真快。」

  盧克勤也笑了:「他們終於明白了,誰才是真正能給他們體面的人。」

  宋理收起了笑容嚴厲道:「傳令下去,各部隊按預定方案分駐各縣,維持秩序,保護百姓生命財產安全。至於那些士紳,天子有旨,按律處置,該沒收的沒收,該流放的流放。我們新軍打仗歸打仗,法度歸法度,不能亂來。

  但救援不及時,卻不能怪我等。」

  「遵命。」

  帳外,春風正從錢塘江上吹來,帶著微鹹的水汽,吹散了連日來的硝煙與血腥。

  杭州城在經歷了近一個月的圍城和兩日的混亂之後,漸漸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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