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去了南洋讀書人就通情達理起來,說話也好聽

  崇禎十年(1637年)十二月初二,金陵。

  隨著各地勛貴與藩國使節陸續抵達,金陵城一日比一日熱鬧起來。街上隨處可見衣著光鮮的將領、官員與異邦使臣,各色怪異的漢語混雜在一起,倒是有一種別樣的風,金陵茶樓酒肆座無虛席。

  金陵軍營校場。

  寧國公毛文龍,建威侯劉渠,定遼侯李弘,安北侯徐良,威遠侯孔有德等諸侯齊聚軍營。

  這些年來,大明的海外勛貴們平日裡各自鎮守一方,管著一座島或一片海岸,難得有機會聚首。如今借著開年朝會之機,自然要好好聯絡一番,既是敘舊情,也是交換資源、互通有無。

  本來金陵最出名的是秦淮河,但被天子查封,這些勛貴想了想,乾脆就到軍營當中相聚。

  校場上,十個漢子排成一排,拿著各種不同的弓箭,有大明的複合弓,蒙古的角弓,日本的竹弓,甚至還看到了英格蘭長弓。這些弓箭手一個個屏住呼吸,常見指向百步外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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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堵,堵,堵!」一隻只長箭射出去。

  有的箭中靶,有的箭直接飛偏。每當有中紅心者,校場必響起銅鑼,傳報全場,引起一陣歡呼聲。

  能在150米外射中紅心,尤其是在有風的時候,更是難得,可謂是實力和運氣二者結合才能達到的。

  這場射擊比賽一連射了10來輪。最後公布成績,毛文龍這些勛貴臉色各不相同。

  祁秉忠拱手笑道:「看來射擊還是我蒙古將士更厲。」

  祁秉忠派了10名弓箭手上場,兩人射中過一次紅心,上把的長箭也是最多,每個弓箭手10箭,共射中87箭。

  其次是孔有德派的弓箭手,有蒙古人,有大明人,也有當地的土著,射中82箭。其次是新軍弓箭手,最後是毛文龍的日本武士成績最差。

  徐良不服氣道:「我新軍將士這些年的確是疏忽了弓箭的訓練,不過現在都用火槍了,要不我們換上燧發槍再比一場。」

  祁秉忠笑道:「比都比完了,再賽一場,那就應該換別的比,而且我蒙古勇士還沒騎在馬上要比騎射的話,只怕各位會輸的更難看。」

  毛文龍道:「這次比我武藝,十兵衛,讓各位將軍見識你的武藝。」

  一個壯漢把自己的棉衣解開,從毛文龍身後走出來。

  祁秉忠笑道:「巴特爾,你也去會會寧國公的日本武士。」

  一個膀大腰圓的蒙古武士從祁秉忠後面走到校場中間,抱拳見禮,各自拉開架勢。

  巴特爾兩腳叉開,雙掌大張,如蒼鷹展翅,十兵衛側身而立,右手護胸,左手垂在腰後,腳尖點地,像一桿隨時刺出的槍。

  巴特爾沒有試探,踏前一步,雙掌直抓衛的肩領,蒙古摔跤的起手,抓不住就把,把不住就摔。

  十兵衛身形一矮,右掌如刀劈向巴特爾肘窩,想卸他的力。

  掌緣堪堪碰到皮膚,巴特爾卻忽然變招,右手下翻一把攥住衛的手腕,左手同時搭上他的腰帶,低吼一聲,腰腿猛然擰轉,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驟然鬆開。

  衛雙腳離地,身子在空中翻過半圈,脊背重重砸在凍土上,「砰」的一聲悶響,塵土揚起一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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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全場喝彩。

  祁秉忠在座上端著茶碗,對毛文龍道:「我這個巴特爾,十歲就在草原上摔牛犢子。」

  毛文龍點頭道:「這蒙古摔跤倒也不差。」

  接下來這些勛貴的親信紛紛上場,新軍的戚家拳,還有一些南洋土著沒有固定的套路,靠著打獵鍛鍊出來的本能,甚至有幾個英格蘭人用拳擊,不過徒手比武大部分地區都有摔跤擒拿的動作,在戰場上這是最實用的動作。

  徒手武藝比完了,又各自比著各種文明不同武藝,馬上功夫,讓毛文龍等人大開眼界,軍中氣氛熱鬧,歡聲震天。

  大比武進行到正酣的時候。毛文龍詢問道:「世常,前線的戰事怎麼樣?」

  徐良笑道:「勢如破竹,已經攻克了湖州,現在大軍正在進攻嘉興。」

  劉渠嘲諷道:「敢造反,這些大頭巾真是自尋死路。」

  其他人也是一臉幸災樂禍,除了像徐良這樣的新生代武將,毛文龍,劉渠,李弘等人可是被明朝文官整的死去活來。

  仗是他們打的,最大的功勞是文官領走的,這也就算了。關鍵是大明的文官,最喜歡的就是不懂裝懂,硬生生的逼著他們去送死,還喜歡殺人立威,動不動拿他們開刀。

  「」

  但凡是大明的武將,都沒一個對文官有好感的,這些年天子的所作所為,算是給他們狠狠的出了口惡氣了。

  毛文龍笑道:「讓長憶多給我的封國,派一點大頭巾。」

  祁秉忠笑道:「你想要出氣?」

  毛文龍瞪他一眼道:「本將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嗎,這些大頭巾去了我的封國老實的狠,雖然幹不了什麼重活,但教化還是可以的。」

  孔有德也跟著點頭道:「我封國四周都是一些拜火教徒,這些人殺不勝殺,的確需要教化,而且我發現這些大頭巾,去了南洋就變得通情達理起來了。聽得懂人話了,也會做事了。」

  耿仲明笑道:「我還以為只有我的封地是這樣,沒想到你那邊也是這樣。」

  尚可喜笑道:「我的封地也是一樣,那些大頭巾現在說話可好聽了,更關鍵的是,算帳,管理封地都是把好手,個個都是人才。」

  毛文龍嘲諷笑道:「以前是有天子給他們撐腰,才讓他們欺壓在我等頭頂上,不然憑他們的小身板,本將現在一個也能打十個。」

  其他人聽到這話哈哈大笑。

  大明國內的局勢,雖然還在打仗,但沒人看好這些江南人,他們投降要流放南洋,不投降死的更慘。

  而後眾人說起自己封國之事。

  孔有德抱怨道:「總兵,您是不曉得,我那塊封地上種的橡膠樹,簡直比祖宗還難伺候!稍微澆多了水要死,澆少了也要死,施肥重了爛根,輕了又不長。

  花了金子般的價錢買來的樹苗,三年了才長了一丁點兒。農官說還得再養四年往上才能割膠,想指著這玩意兒掙錢,還早著呢。」

  耿仲明在一旁笑道:「你這就是富貴的煩惱了。我那邊種的主要是香料,還有些天子提過的棕櫚油,也試種了些棉花,收成倒還湊合,勉強能自給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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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最發愁的反而是人不夠,尤其男女失衡得厲害。這些年帶著弟兄們開荒建村,房子蓋起來了,肚子填飽了,不少光棍就惦記著討老婆了。雖然也娶了不少當地土著的女子,可畢竟僧多粥少,還是差得遠。」

  「可不是嘛!我那兒也是男多女少,光棍成堆。」

  這話一出,在座不少人紛紛點頭附和的訴起苦來。大明這些年向海外移民了近300多萬百姓,但卻是男多女少,女子不足60萬。

  剛開始的時候也農戶來不及想老婆的事,都忙著開荒,但這幾年下來,只要沒死在開荒的農戶,普遍有了幾十畝田地,生地也養成熟地了。房子也蓋起來了,房梁下也掛滿臘肉,糧也囤起來了,他們就想結婚生子,給自家留個香火,南洋雖然有當地的土著婦女填補,但依舊還是不夠。

  孔有德趁機轉向毛文龍詢問道:「總兵,您能不能幫幫忙,給我那封地弄一批日本婆娘來?我這邊缺口大,先要兩千。」

  「我也要五百!」

  「我要四百!」

  其他人爭先恐後地跟著報數。

  毛文龍鎮守日本,開闢了一條跨國婚姻的路子。

  日本現在雖算不得戰國亂世,但卻相差無幾。各地都不太平,到處都是米騷動。

  德川幕府威望下降,各地大名的野心又起來了,他們開始想辦法收刮民間,囤積物資,實現他們稱霸日本的野心。

  日本百姓生計艱難,不少人家養不起女兒,便願將女子嫁往海外求生。

  最早是蝦夷地區的一些勛貴私下托毛文龍牽線,給自己的封地解決光棍問題。

  後來消息傳開,呂宋、新旅順、婆羅洲、棉蘭老島等地的諸侯也紛紛找上門來。

  這門生意越做越大,這一年下來,經毛文龍之手送往各封地的日本女子已有三萬餘人,著實緩解了不少地方的性別失衡。

  毛文龍笑道:「好說好說,我這邊自然安排人去辦。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人到了你們那兒,得好好待人家。」

  孔有德等人紛紛拍著胸脯保證:「國公爺放心!絕不讓您臉上無光!」

  而後毛文龍想了想道:「你們也可以樹立一下榜樣,讓已經成親的人,回日本去省親,到時候多帶點肉,多帶點糧食,我保證你們去一個人能拉幾十個人回來,你們不知道現在日本多窮,日本的農戶米飯都吃不起,只能吃些野菜,哪裡比得上我們的諸侯領地,不要說吃飯,就是肉也是隨便吃。」

  劉渠等人眼前一亮,這是一個好辦法。

  事情談了個大概,剩下的細節交給各自手下人去對接,眾人才把關注的重心繼續放在校場上。

  與此同時,南中各國藩國使節也在與大明朝廷頻繁溝通。

  去年下半年,天津衛的幾家紡織作坊主聯合組成商團,前往南中、南洋各藩國考察棉花種植條件。

  他們發現安南、暹羅等地有大片宜棉土地,便打算在當地建立棉花種植園。

  但他們也知到若單打獨鬥,極易被本地豪強吞得骨頭都不剩,於是聯名上書天子,懇請朝廷出面做保,比照朝鮮的先例,實行三方合作。

  朝廷出武力保障,作坊主出資金與技術,南中南洋藩國出土地與人力,共同開發棉花與糧食種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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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認為這既能擴大糧食產能,又能保障江南紡織業的原料供應,加上想起他的世道遇到的那些讓人惱火的事情,沒有武力震懾,想做生意根本不可能。

  想了想了便答應這種模式,命戶部郎中與南中各國使節談判。

  雙方很快達成協議:以秋菊,李旗為首的紡織作坊行會,在南中每國投入五十萬元現金,安南、暹羅等國則提供大面積耕地,大明朝廷作為擔保方,同時提供農具。

  安南、暹羅等南中國家,約定以七成的價格賣給他們棉花。

  大半個月裡,金陵的衙門裡簽下了一摞摞條約文書,從糧食到棉花,從開荒到運輸,條款細緻而務實。

  這個新年,整個金陵都在忙碌中度過,忙碌得幾乎讓人忘了它才剛經歷過戰火。

  崇禎十一年(1638年)正月初一,金陵紫禁城,武英殿。

  南京紫禁城中,唯有武英殿尚保存完好,修繕齊整,被選作今年朝會的正殿。

  天還沒亮,殿前廣場上就已站滿了文武官員與各藩國使節。文官以洪承疇、韓爌等南京六部尚書為首。

  勛貴以寧國公毛文龍居首,此外還有朝鮮、日本、琉球、安南、暹羅及南中各藩國的使臣,身著官服朝服,按品級分列兩班,蔚為壯觀。

  吉時一到,鐘鼓齊鳴,朱由檢身著明黃龍袍,在禮官的引導下升座武英殿正殿。

  群臣與使節依次行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禮畢,朱由檢命毛文龍作為勛貴領袖,前往鳳陽府祭拜太祖皇帝陵寢,以告慰列祖列宗。

  毛文龍領旨而去,正月大朝便在一片肅穆中宣告結束。

  正月過後,南方的戰事再度拉開序幕。

  崇禎十一年一月二十六日,宋理率四萬大軍,將杭州府團團包圍。

  此前他已先後攻克湖州府、嘉興府,兩府守軍或降或潰,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宋里向金陵報捷後,大軍在嘉興休整過年,過了正月十五,便拔營南下,直撲杭州。

  二十六日,前鋒抵達杭州城下,迅速完成合圍。

  杭州城頭上旌旗密布,守軍約三萬人,多由杭州、湖州、嘉興等地士紳招募的鄉勇組成,裝備雖然不如新軍精良,但人數不少,依託高牆深壕,擺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勢。

  杭州府衙內。

  江浙總兵劉振博、杭州知府石萬程,以及杭州西溪錢氏、長河來氏、富春張氏、錢塘陸氏等大族的族長齊聚一堂,面色各異,卻無一人輕鬆。

  金陵的事情告訴他們,即便是投降了天子,天子也會毫不留情的清洗他們,他們的後路被徹底斬斷,只能拚死反抗。

  杭州知府石萬程率先開口,試圖鼓舞士氣道:「諸位,我們有精兵三萬,據守堅城。天子新軍不過四萬,兵法雲十則圍之,今敵我兵力相當,何況我們還有城防之利,只要上下一心,守住半年不成問題。」

  江浙總兵劉振博也點了點頭,雖然臉色同樣不好看,但還是附和道:「石知府所言極是,只要守得夠久,讓新軍頓兵堅城之下,消耗大了,天子自然要重新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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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溪錢氏族長捋著鬍鬚道:「錢謙益那些人就是一群蠢貨,還沒打就先投降,天子當然看不上他們。

  咱們不一樣,咱們要打,要打到讓天子知道咱們不是好欺負的。他有實力,咱們也有實力,這樣才有坐下來談的本錢。」

  長河來氏族長接話道:「正是此理。從各方消息看,當今天子是馬上皇帝,越是軟骨頭他越瞧不起,越是有實力天子反而願意談判,給與優待。

  金陵那些勛貴投降得太快,結果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連侯伯都保不住。

  咱們若是守得住杭州,讓新軍吃夠了苦頭,天子就不得不承認咱們的實力,到時候,即便保不住全部土地和權勢,至少也能換來個體面退場,不至於全家流放南洋。」

  眾人紛紛點頭,雖然各懷心思,但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

  他們並不奢望擊敗新軍,只希望能靠堅守換來一個可以討價還價的籌碼,讓天子不敢把他們當成錢謙益那樣隨意處置。

  只要能留在大明,大不了他們蟄伏几十年。

  當今天子威壓四方又怎麼樣?

  只要他不是長生不老,遲早會老會死。等他死了,這天下依舊是他們的。

  石萬程又看向劉振博:「劉總兵,大軍士氣如何?可有把握?」

  劉振博略一遲疑道:「士氣尚可,但還需要再鼓一鼓。若能拿出銀錢犒賞三軍,分發犒賞,讓士卒們知道東主不會虧待他們,守城便更有底氣。」

  此言一出,幾位族長的臉色齊齊一僵,三萬多鄉勇,每月軍餉四元銀子、口糧一石,算下來每月就要支出十二萬元、三萬石糧食。這筆開銷即便是士紳聯合分擔,也足夠肉痛了。

  但形勢逼人,他們也別無選擇。

  錢氏族長咬咬牙:「我等再去湊一湊。但這次發餉不能走官府的老路,必須由我們各家的人親自在校場當眾發放,一文錢也不能被剋扣。」

  在座的人都是歷經官場的老油條,他們就是朝廷流程之一,自己有多黑,他們清清楚楚。

  銀子從庫里出來,先被經手人刮一層,再被管庫的刮一層,層層盤剝下來,到士兵手裡能剩一半都算有良心。

  現在花的不是朝廷的錢。是自己的錢,自然不願意讓中間人揩油,於是決定由各家子弟親自上陣,當眾點清,交到每一個士卒手上。

  劉振博點頭:「如此甚好。」

  翌日,杭州城西校場。

  日頭高懸,春寒未退。校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穿著雜色衣甲的鄉勇,列隊而立,雖然陣形散亂,但人數擺在那裡,倒也頗有幾分聲勢。

  校場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擺著幾張長桌,桌上碼著一箱箱銀元,在陽光下白花花地晃眼。

  西溪錢氏少族長錢兆彥帶著幾名族中子弟,親自站在台前。他們身後是錢家的家丁,抱著帳冊和名單,神情緊繃。

  「三連二班,領軍餉!」家丁喊道。

  一隊士兵上台,其中一名瘦削的中年士兵走上前,神情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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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兆彥從箱中取出四枚銀元,一枚一枚地放到那士兵手中,口中道:「這是你本月的軍餉,四兩銀子,拿好了。」

  「多謝少族長。」士兵低著頭,聲音乾澀沒有一絲喜意。

  錢兆彥注意到他的表情,微微皺了皺眉,但沒有多問。

  一班接一班,銀元一枚接一枚地遞出去,直到中午,三萬人的餉銀才算發放完畢。

  錢兆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在校場裡轉了一圈,去看士兵們的伙食。

  只見營地伙房架著幾口大鍋,米飯煮得滿鍋白亮,旁邊還有幾盆魚和肉,看著頗為豐盛。

  錢家管事的鄉勇頭目錢有財湊上來堆笑道:「少族長您放心,這伙食實打實的,米飯管飽,還有魚有肉,保證弟兄們吃得飽、有力氣打仗。」

  錢兆彥點了點頭叮囑道:「伙食是大事,不能馬虎,現在是戰時,更要讓士兵們吃好。」

  「是是是,少族長放心,小的省得。」錢有財點頭哈腰,滿臉諂媚。

  錢兆彥又看了看四周,覺得大體妥當,便帶著隨從離開了軍營。

  等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校場門外,錢有財臉上那副討好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他轉過身,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些正圍著大鍋、眼巴巴等著開飯的鄉勇喝道:「看什麼看!肉也是你們能吃的?趕緊給我端回來!」

  幾名鄉勇面無表情地端起盛著魚肉的盆子。

  錢有財又罵道:「讓你們吃白米飯已經算看得起你們了!趕緊吃完,吃完之後把上頭髮的賞銀都給我交出來,誰敢留一個子兒,老子打斷你們的腿!」

  營地中一片沉默,只有咀嚼米飯的粗糲聲響。

  一個年輕士兵抬起頭,眼中滿是憤怒的火焰,死死盯著錢有財。

  錢有財立刻察覺,大踏步走過去,一腳踹翻了他,揪著他的衣領連扇了兩巴掌,直打得他嘴角流血、臉頰腫起老高。

  「看什麼看!不服?」錢有財環顧四周,惡狠狠地道,「這就是下場!你們這些泥腿子,吃白米飯都是賞你們的,還想要肉?你們也配?」

  他鬆開手,把那人摜在地上,又補了一腳,吐了口唾沫,才轉身走回案板前,自顧自地撕下一塊魚肉大嚼起來,吃得滿嘴流油。

  被打倒在地的年輕人叫潘茂,是錢家的佃戶。

  他趴在地上,慢慢地爬起身來,抹掉嘴角的血,眼中的怒火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

  入夜,軍營深處一處偏僻的帳篷里。

  潘茂召集了十多個與他相熟的夥伴,圍坐在一盞微弱的油燈下。他的臉還腫著,說話時隱隱作痛。

  「我打算投奔天子的大軍。」潘茂開門見山。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有人小聲道:「潘大哥……不好吧?錢家對咱們也算不錯了,起碼有白米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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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茂冷笑一聲:「白米飯?你們真以為是錢家心善?他們為什麼發糧給我們,還給我們發四元銀子的軍餉?

  是因為天子的大軍打過來了,他們怕了!他們需要我們替他們賣命,擋在城牆前面!

  但你們自己看看,錢有財今天是怎麼對咱們的?

  魚肉他一個人吃,賞銀他也要颳走,咱們吃得滿嘴白飯,他吃得滿嘴流油。

  他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地痞混混,仗著錢家的勢在城裡橫行霸道的無賴罷了!」

  他環視眾人,聲音壓低卻更加有力:「咱們為什麼要替他們賣命?

  為什麼要幫他們抵抗天子?

  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天子在江南分田地,一戶人家就能分五十畝!你們是要一頓飽飯,還是要五十畝地?」

  帳篷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有人低聲說:「我要五十畝地。」

  「我也要。」

  「我也是。」

  聲音一個接一個,雖然壓得很低,卻異常堅定。

  潘茂點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灰撲撲的面孔,一字一句地道:「好。那咱們就商量商量,什麼時候動手,放天子的大軍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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