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1637年)十二月二日,金陵碼頭。
冬日的金陵,江風凜冽,吹得碼頭上那些新掛的旗幟獵獵作響。
自從天子南下駐蹕金陵以來,原本因戰亂而蕭條了幾年的長江航道,竟比往年更加繁忙起來。
南來北往的船隻穿梭如織,運糧船、運兵船、商船、官船,大大小小擠滿了泊位,船工的號子聲、纜繩的碰撞聲、碼頭上小販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整個金陵生機勃勃。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停靠在深水碼頭上的遠洋海船,它們體量龐大,甲板寬闊,桅杆如林,與往來穿梭的內河船隻相比,仿佛是巨人立在孩童中間,
近些日子,天子在金陵紫禁城召開開年大朝會,邀請各地藩王、勛貴、海外藩國使者齊聚金陵,共議明年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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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南洋歸來的封疆諸侯、從東海趕來的藩屬使節,一艘接一艘地靠岸,碼頭上每隔一兩天便有新船抵達,身著各色服飾的官員和兵士魚貫而下,金陵城的熱鬧勁兒一日比一日更盛。
就在這絡繹不絕的船流中,一艘內河大型戰船緩緩靠岸。船體雖不及海船那般巨大,但甲板上列著炮口,船頭站著三人,當先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正是三邊總督李弘。他身旁是一位年過六旬卻精神矍鑠的老婦人,身穿暗青色甲冑,腰間掛著一柄三尺長刀,身後站著一個同樣披甲的中年男子,正是石砫宣慰使秦良玉與她的兒子馬祥麟。
船身輕輕一震,靠上了碼頭。水手們拋出纜繩,碼頭的工人們接住套在樁上,跳板「咚」的一聲搭上船舷。李弘第一個走下跳板,腳踩實了地面,不由長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到了。」他回身,朝秦良玉道:「秦將軍,小心腳下。」
秦良玉穩穩地走下跳板,動作乾脆利落,絲毫看不出已是花甲之年。她四下望了望,見碼頭上一片忙碌景象,不禁感嘆道:「自卻沒想到金陵如此快就熱鬧起來了。」
三個月前,金陵可是戰場的核心,然而現在卻一點也看不到戰亂的動盪。
秦良玉詢問道:「督堂,此次天子召集我等,可是打算對付四川的叛逆。」
李弘想了想道:「可能是吧。」
但他忽然問道:「不知道秦將軍,馬將軍對南洋怎麼。」
馬翔麟羨慕道:「聽說南洋富裕無比,當然天子也大方,這些年不斷的土地,讓功臣可以在南洋建國。」
馬翔麟有建功立業的想法,這些年他看著大明的將領,一個個封侯建國,說不羨慕是假的。
這幾年一直想讓三邊總督李弘領兵南下,進攻四川行省,把聯省盟約那些人剿滅,好建功立業。
但李弘一直說時機未到阻止他,讓他無比心急,眼看著別人建功立業。
秦良玉則有點遲疑,這些年天子把大量藩王、勛貴分封到南洋,又流放了大量縉紳、士紳。
李弘這樣問?難道天子也想把他們石柱轉封到南洋去?
但她又覺得不太可能,石柱地區群山環繞,算是大明最窮苦的地方之一,天子應該不至於看得上。
然後這時候他們又看到一艘巨大的海船緩緩的靠上金陵的碼頭,這艘海船極其龐大,李弘等人估算大概是大明千噸級的戰列艦。
三面龐大的風帆,幾十面小帆,讓這艘船如同山嶽一般,緩緩的靠近。對比下來他們的河道戰船看上去像個嬰孩一樣。
船上大旗上寫著一個寧國公的旗幟,另一面則寫著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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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國公毛文龍?」秦良玉自語道。
馬翔麟羨慕道:「真有錢,一艘這樣千噸級的戰艦,光購買的價格就是2萬元,關鍵是戰艦上炮口密集,按大明一門重型火炮600元計算,裝這些火炮又是幾萬元,一艘這樣的戰艦。接近10萬元,是石柱好幾年的收入。」
南洋富裕果然名不虛傳,寧國公分封在蝦夷,幾年時間買得起這樣一艘戰艦,而後想到自己石柱,不要說買這樣的戰艦,就是戰艦上的火炮也買不起幾門。
果然船停靠岸之後,一個穿著厚實皮裘、頭戴貂皮帽的高大身影出現在船舷邊,正笑嗬嗬地朝岸上招手。
毛文龍一身高檔的皮草,戴著皮草帽,整個人看上去更是大了一圈。
他身後跟著一隊身材略矮、面容精悍的侍衛,穿著與明軍制式略有不同的鎧甲,腰間斜挎著武士刀。
「倭寇?」馬翔麟道。
毛文龍也看到了他們,他當即哈哈大笑道:「沒想到子民你也來了。」
李紅也笑到道:「鎮南兄長!你這幾年在日本養得可真是紅光滿面啊」
兩人擁抱在一起,他們在遼東曾經並肩作戰過,雖然年紀相差很大,但卻是生死之交。
「」
他轉頭看向秦良玉母子笑道:「原來是秦將軍,馬將軍,我等又見面了。」
秦良玉笑道:「寧國公您可謂是寶刀不老,在日本揚我大明國威,讓末將佩服。」
秦良玉當初也是在遼東戰場和毛文龍並肩作戰過,雙方的交情不差,寒暄了一番,氣氛漸漸熱絡。
毛文龍拉著李弘道:「子民,不是大哥說你,你怎麼回事?江南這群草包,這麼多年還沒剿滅。這些人難道還會比女真韃子更加難打?難道真是富貴的日子過久了,連仗都不會打了?」
李弘苦笑道:「這些人不難打,關鍵是北方天災不斷,連著兩年災害,三邊士兵連飯都吃不飽,怎麼打仗?
朝廷不但要賑濟三邊四鎮士兵還要賑濟他們的家人,毛大哥,你是不知道啊,甘肅受旱災影響,大量的田地都成戈壁了,不要說種糧食,連種草都活不了。
天子全力賑濟才勉強維持了西北三邊的穩定,這種情況怎麼打仗?」
毛文龍這才瞭然的點點頭道:「算這些草包運氣好,但他們不會一直好運,等北方的氣候穩定了,就是他們死到臨頭的時候。
正是此時乾清宮行走沈磊帶領侍衛過來,他朝幾人行了一禮道:「寧國公、李督堂,秦將軍、馬將軍,陛下口諭,請幾位入宮休整。」
毛文龍和李弘對視一眼,齊齊點頭,跟著沈磊往碼頭外走去。
金陵城早已經不是大明的政治中心了。許多機構都欠缺。尤其是這次招待龐大的大明諸侯和藩國,大量的官署不夠安置這些諸侯和使者
所以朱由檢開放了金陵紫禁城,接納各地朝賀使節與功勳將領的臨時居所。
毛文龍,李弘等人被安排到華蓋殿居住。
等毛文龍進來的時候才發現金陵紫禁城內可謂是熱鬧非凡,他們隨意可以看到熟人,顏思齊,鄭芝龍,鍾兵,楊天生,劉香等海軍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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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看到日本,朝鮮、安南、占城、真臘、暹羅、蘇門答剌、三佛齊、渤泥、蘇祿、滿剌加、彭亨、婆羅、美洛居、丁機宜、湓亨國、白花國。南洋藩國的使者。
因為使者太多,金陵紫禁城一些宮殿修繕之後,用來安置這些諸侯和藩國大使,可以說金陵紫金城兩百年來,第一次如此熱鬧。
毛文龍等人先洗漱更衣後,眾人稍作歇息,便得到了召見的傳喚。
李弘帶著秦良玉和馬祥麟先行入殿。「臣,三邊總督李弘,石砫宣撫使秦良玉、馬祥麟,拜見天子。」
朱由檢道:「三位將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快快請起,不必如此多禮,沈磊找三把椅子來。」
「謝陛下。」三人這才直起身來,坐在沈磊等人搬過來的椅子上。
朱由檢走回案後坐定,目光掃過三人道:「此番召三位前來,有兩件事。第一件:開春之後,朕打算以愛卿為主帥,秦良玉將軍為先鋒,率兵直取成都,四川的聯省盟約勢力盤踞已久,是時候徹底清算了。」
李弘和秦良玉齊聲道:「末將定不辱使命!」
朱由檢點了點頭又道:「第二件事,是關於石砫宣撫司的。」
他看向秦良玉和馬祥麟語氣緩和了幾分道:「朝廷有意在石砫地區推行改土歸流。」
「改土歸流!」秦良玉和馬祥麟同時變色,母子二人對視一眼,眼中俱是震驚。
朱由檢笑道:「兩位將軍不必驚慌。石砫秦家百年來對朝廷忠心耿耿,秦將軍的兄長秦邦屏血灑遼東,忠烈滿門,朕不會讓忠誠之士寒心。」
他示意沈磊取來幾捲地圖,攤開在案上,指著南洋一片標註詳盡的區域道:「秦將軍的功勞,足可封伯爵。朕打算封秦將軍為石砫伯,爵位世襲。
封地可在南洋自行挑選,按石砫原轄地域的三倍面積賜予。南洋氣候溫暖、土地肥沃,比石柱那些苦寒山地強得多。
唯一的難處,是瘴氣稍重,前期開拓會有些折損。但朝廷會調撥醫官、藥物和農具支援,不會讓秦家孤軍奮戰。馬將軍可以先隨船隊去南洋實地察看,再做定奪。」
秦良玉嘴唇翕動了幾下,心情複雜之極。一面是故土難離,一面是天子恩典難辭。
她躬身道:「陛下厚恩,臣需與族人商議,還望陛下寬限幾日。」
朱由檢點頭:「自然,此事不急於一時。兩位將軍先回去歇息,好好思量。」
秦良玉與馬祥麟告退而出,李弘也跟了出來。
在殿外廊下,李弘低聲對秦良玉道:「秦將軍,我說句實在話,南洋富饒,比石柱那些窮山惡水強出百倍。換個地方做伯爵,未必是壞事。」
秦良玉沒有答話,只是沉默地走著,反覆掂量天子的承諾與石柱數代基業之間的分量。
秦良玉他們走後沒多久,毛文龍走了進來,笑嗬嗬地拱手:「臣毛文龍,拜見陛下。」
朱由檢抬手賜座,而後開口問道:「愛卿,這兩年日本的情形如何?朕在金陵也聽說了不少傳聞,但終究不如你親歷的詳盡。」
毛文龍坐下,整了整衣襟道:「回陛下,日本那邊如今亂得很。島原一帶有一支強大的起義軍,號稱『天草四郎』旗下,聲勢浩大,臣在暗中支援了他們一些火槍和火炮,德川幕府被打得焦頭爛額,至今未能平叛。」
朱由檢笑道:「你直接支持起義軍,德川幕府沒有找你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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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文龍哈哈笑道:「陛下放心,日本人找不到臣頭上。那些軍火是輾轉經毛利家、山內家倒手賣出去的,毛利家賣火槍,山內家賣火炮,跟臣半文錢關係都沒有。
日本那些諸侯各自心懷鬼胎,誰都巴不得德川幕府倒台,臣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朱由檢聽了,想起了民國的歷史,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暢快。他笑道:「愛卿真是只老狐狸。」
毛文龍能聽出天子的讚賞之意,哈哈大笑,一時間大殿內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笑完之後,毛文龍又道:「陛下,還有一事。前田家、津島家、伊達家,日本幾個大諸侯私底下都派人聯繫臣,想購買燧發槍、火炮,甚至還想買戰艦。
他們見德川幕府在咱們大明遠征軍手裡吃了大虧,十幾萬大軍被戰艦火炮壓得抬不起頭,便覺得只要有了戰艦,自己也能跟幕府叫板。不知天子允不允他們購買。
由於朱由檢的介入與改變,日本的歷史走上了一條全然不同的軌道。
大明艦隊遠征日本,以雷霆之勢重創德川幕府,不僅殲滅其數萬精銳,更以強大的海上封鎖卡死了江戶的物資通道,迫使幕府簽下城下之盟,支付巨額戰爭賠款。
經此一役,德川幕府元氣大傷,威望一落千丈,內部矛盾驟然激化。
日本戰國亂世方歇,群雄割據的記憶尚未遠去,各地大名本就不甘久居人下。
如今見幕府衰弱,紛紛蠢蠢欲動,認定時機已到。
他們暗中聯絡毛文龍,希望購得大明新式的燧發槍、火炮,甚至戰船。
在他們看來,德川幕府坐擁十幾萬大軍,之所以奈何不了大明遠征軍,正是吃虧在海上,明軍戰艦封鎖江戶灣,火炮覆蓋海岸,幕府空有兵力卻無法施展,最終只能屈膝賠款。
因此,各大名皆將戰艦與火炮視為翻盤的關鍵,爭相籌措資金,欲購利器以圖大業。
朱由檢想了想道:「愛卿都可以答應,此事由你全權負責,燧發槍,火炮都可以買,甚至連戰艦都可以賣給他們。但朕唯一的要求就是這些軍火全要用糧食抵扣,另外給你一個硬任務,明年之內,從日本運送三百萬石糧食到天津衛。」
「三百萬石!」毛文龍皺眉頭,經過他這段時間的大致探查,日本可能年產糧食大概就是3000萬左右,勉強夠養活日本還有點結餘。一下子抽走1\/10,只怕難度不小啊。
但他略一思索,很快有了對策:「陛下,若只靠日本本國的稻米,確實吃力。但臣斗膽請求陛下撥給一些土豆、玉米、紅薯的種子,再派幾位熟稔農耕的農官隨臣赴日。
只要這三種作物在日本推廣開來,百姓以雜糧果腹,節省下來的稻米便可盡數輸往天津衛。」
朱由檢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好,准了。種子和農官,朕讓戶部替你安排。」
翌日,乾清宮。
一張巨大的南洋沙盤橫陳殿中,山川海島、港口航道標註得細緻入微,沿岸的城池、據點、險隘皆有標記。
顏思齊、鄭芝龍、鍾斌、楊天生、趙熊、劉香、顏浩、李國助、鄭志虎等海軍將領齊聚一堂,人人身著戎裝,神色肅然。
朱由檢站在沙盤前,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桿,點了點東寧島的位置,又緩緩划過呂宋、婆羅洲、新呂宋、蝦夷等地,目光沉靜:「今日召集諸位,是為了明年的糧食輸送。北方連年旱災,賑濟所需巨大。
東寧島、呂宋、婆羅洲等地,是南洋糧食主要產地。朕想知道,明年你們能往中原運多少糧食?」
趙熊第一個開口:「陛下,東寧島原本按舊例存糧三年,但這幾年北方大旱,臣已連續輸送了上千萬石到揚州和天津衛。如今島上官倉幾近見底,民倉也所剩不多。明年……臣盡力而為,四百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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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看著他道:「不是要你竭澤而漁。東寧百姓也要吃飯,在保證島上民生不受影響的前提下,盡最大可能輸送糧食。
趙熊躬身道:「臣明白。」
朱由檢轉向鄭芝龍:「呂宋呢?」
鄭芝龍拱手道:「呂宋土地肥沃,稻米兩熟,明年臣可保證兩百萬石。」
「不錯。」
朱由檢看向鍾斌。
鍾斌道:「婆羅州比不得呂宋,臣只能保證能多接納5萬移民,糧食最多不超過百萬石。」
朱由檢點點頭,也認可了這個額度。
李國助道:「蝦夷,能運輸50萬石小麥,其他的只能用土豆,玉米,紅薯來抵,大概也有50萬石。」
鄭之虎苦笑道:「新呂宋糧食勉強自給自足,末將只能想辦法,但最高可能超不過30萬石。」
「盡力而為。」
而後其他島嶼或是20或是10萬,總之接定下來一些糧食額度。
眾人報完,殿中安靜了片刻。顏思齊忽然上前一步,指著沙盤南端一處形如咽喉的狹窄水道道:「陛下,臣巡視南洋諸國時,發現此地乃是整個南海的鎖鑰之處,東控南海,西扼馬六甲海峽,南望爪哇諸島,北通中南半島。
只要在此地築城駐軍,便可控扼整條南洋航道。如今此地尚無國家占據,只有少量土著。臣以為,可在此地建立一軍港,方便朝廷節制南洋。」
朱由檢凝目看去,那正是後世的獅城所在之處。
他微微點頭:「你即刻擬定築城方案,報朕批覆。」
顏思齊拱手:「遵旨。」
話音方落,一直站在角落裡的顏浩也開口道:「陛下,臣的艦隊一路向北航行時,在一片前所未見的大陸沿岸靠泊。臣本以為是一座大島,但沿行了數十日仍不見盡頭,才知是一片極其廣袤的陸地。
按陛下賜下的海圖和譯名對照,那應當就是歐羅巴人所說的『新大陸』。
臣在當地發現了幾處砂金礦,雖未深挖,但表層含金量頗高。」
顏浩指向苦兀,更東的一些地方在這地圖上都沒顯示的地區。
朱由檢聽他這一說就明白,真的發現新大陸了。
朱由檢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顏浩,你這份功勞可不小。發現新大陸,僅此一功,便足夠封伯爵了。朕准你繼續帶隊向南探索,尋找更合適的航道和港口。」
顏浩單膝跪地,難掩激動道:「臣誓死效力,不負陛下重託!」
殿中諸將投去的目光中,滿是羨慕。伯爵之位,在如今的海軍將領中也算鳳毛麟角,顏浩這一趟遠航,算是搏出了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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