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一進一廢的高等爵位與新軍與士紳的聯姻

  崇禎十年(1637年)十月二十八日,金陵,承賢坊,隆平侯府邸。

  天色剛蒙蒙亮,承賢坊的街道上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隆平侯府那兩扇朱漆大門緊閉著,門前石獅子的眼珠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忽然,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一隊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從街角轉出,足有百餘人,迅速將整座侯府團團圍住,刀鞘碰撞聲、甲冑摩擦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府內很快便察覺到異樣。門房探頭往外一看,登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進內院稟報。

  不過片刻,錦衣衛指揮使許顯純和趙之龍跨進了侯府正門,隆平侯張拱日全家,都集中在大廳。

  許顯純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展開來,嗓音洪亮地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敕諭隆平侯張拱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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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承天命,撫御萬方,凡勛戚大臣,宜恪恭忠藎,以副朝廷優禮之恩。爾張拱日位列通侯,受國厚恩,乃不思報效,交結東林,倡為邪議,蔑視朝綱;復以鐵路股票一事,欺詐都邑,致令商民破產,怨讟沸騰。跡其所為,實幹憲典。

  今九卿科道會審明確,罪狀昭然。本宜盡法,姑念爾開城迎降,微有歸順之勞,特從寬典。所有家產、田宅、店鋪、貲帛,盡行籍沒入官;爾及妻孥,俱革去爵秩,貶為編氓,即日驅逐出府,毋許稽延逗留。

  嗚呼!朝廷待爾不薄,爾自負恩若此;三尺具在,朕豈得私?爾其靜思厥咎,悔過自新,尚可全餘生於覆載之內,欽此。

  聖旨念完,堂上堂下一片死寂。

  緊接著便是哭喊聲、哀求聲、器物摔碎聲混雜在一起。張拱日的妻妾兒女們有的癱倒在地,有的抱頭痛哭,幾個年幼的孩子被這陣勢嚇得緊緊縮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

  張拱日雙眼赤紅。他指著許顯純憤怒道:「許顯純!你……你不講信用!當日在金陵城,你親口答應我,只要我投靠天子,你便保我無事!我張家給了你整整十萬元!你現在竟來抄我的家,我要上告天子。」

  許顯純煩躁道:「告個屁狀,我當時就說了保你的命,你現在命保住了,我這已經算完成諾言。

  你以為你們這是在幹什麼?那是造反。誅滅九族的大罪啊,現在你能活著就是萬幸了。」

  告訴你,沒有老子的努力,你還想留在金陵,全家都要流放到南洋去,現在能好好活著就不錯。

  張拱日渾身發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捂臉發出沉悶的嗚咽聲。

  許顯純不再理他,轉頭喝道:「抄!」

  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湧入各個院落,翻箱倒櫃、拆門卸窗,凡是值錢的東西,金銀器皿、古玩字畫、綢緞皮貨,盡數搬出堆在院子裡,登記造冊,一箱箱銀錠被抬出來時,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但許顯純卻對這幕視而不見,內心異常煩躁。

  像他這種錦衣衛最重要的是把握聖眷,他本以為天子對金陵的勛貴會是板子會高高抬起,輕輕放下。所以當時他在金陵城才敢接納這麼多勛貴投降。

  但現實卻是錯的。大錯特錯,金陵一半勛貴在江南做的太多劣跡,直接被抄家,全家流放南洋,剩下的那些投降的也是爵位被貶,家產充公,淪為庶民。

  他這次算是拍天子馬屁拍到馬蹄上了,他當日的做法不但不算是立功,反而是過錯了。

  好在他反應極快,馬上把徐文爵這些勛貴當日送給他的銀錢上交給天子,天子這才沒有太大的怒火,繼續信任他,委以重任。

  趙之龍跟在許顯純身側,看著這滿院狼藉,聽著此起彼伏的哭聲,心中五味雜陳。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道:「指揮使,陛下那邊,可是饒過小人了?」

  許顯純瞥了他一眼道:「你放心,這段時間你也算是替天子辦了事。忻城伯的爵位就別想了,但陛下給了你個恩典,改封子爵,只是不能世襲罔替,只傳你這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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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之龍心頭一沉,悲喜交加,悲的是,忻城伯這個爵位傳了數代,到他這裡就此斷絕。喜的是,這段時間他積極投靠天子,抄其他勛貴的家終於得到天子的信任。

  比起滿城那些被抄家流放的勛貴,他還能留著一條命、有一個爵位,已是莫大的僥倖。

  他目光掃過院中那些被押著往外走的張家族人,金陵勛貴被天子大範圍的罷黜,貶到南洋,能逃出升天的不足一掌之數,他算是少數幸運兒之一。

  許顯純見他神色變幻鄙夷道:「看你這熊樣,爵位降了又如何?大明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天子出手大方,這些年封了多少新爵。

  你自己拚搏一番,未必不能再掙個伯爵回來。我看你小子有股狠勁,是個能幹事的。我這個錦衣衛指揮使,也不知還能坐多久,到時候我會向天子舉薦你。但能不能立功,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趙之龍激動道:「多謝許指揮使提攜!」

  許顯純讓他喜出望外,爵位沒有了,但如果能有錦衣衛指揮使的頭銜,那也一樣位高權重。說不定真有可能升上伯爵。

  就像許顯純說的一樣,大明這200多年來,朝廷對爵位一直非常吝嗇,但當今天子卻異常大方。賞賜爵位數量之多,除了太祖,成祖兩位帝王之外,超過了其他所有大明君王之和。

  所以趙之龍不覺得許顯純這話還是畫大餅,只要立下功勞還真有可能實現。

  許顯純滿意的點點,天子已經給他暗示了,可以分封他爵位,前往南洋建藩,雖然不是他想的侯爵,只有一個伯爵之位。

  「」

  但他滿意,畢竟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天子依舊願意給他爵位。

  不過沒了錦衣衛指揮使之後,他想要弄一個接班人。好歹給他許家留點香火情。畢竟去了南洋,再想到京城有一定的影響力就很難了。

  金陵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江南勛貴的名字,流放的、貶爵的、抄家的,削職為民的,分門別類,清清楚楚,這一波的驚喜,江南的勛貴算是團滅。

  朱由檢滿意點頭,不錯,再次為大明清理了一批蛀蟲。

  許顯純與田爾耕躬身站在下方,兩人剛匯報完對金陵勛貴的處置結果,此刻正等著天子的下一步指示。

  朱由檢放下名單,抬眼看向許顯純:「做得不錯。」

  許顯純連忙躬身:「為陛下效力,不敢懈怠。」

  朱由檢從案上拿起幾捲圖紙,示意沈磊交給二人道:「這是南洋新呂宋和婆羅洲的地形圖。

  許顯純你自己看看,挑一塊合適的地方做你的封國。」

  許顯純雙手接過圖紙,展開一看,上面山川河流、港灣平原標註得極盡詳細,甚至連氣候、物產都有備註。他手指微微顫抖,聲音哽咽道:「臣……多謝陛下隆恩!」

  他宦海沉浮幾十年,一步步爬到指揮使之位,為的不就是這一日,封藩開國,蔭及子孫,這是多少人一輩子可望不可即的榮耀。

  朱由檢又轉向田爾耕:「你的封國,朕安排在爪哇島。朝廷在那邊已有幾個據點,駐軍不足千人。朕任命你為爪哇宣撫使,去把那島上的蘇丹國一個個平了,拜火教的廟宇全拆了,讓他們服我華夏教化、遵我大明法度。朕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只要結果。」

  田爾耕猛地單膝跪地,聲音洪亮:「陛下願意用臣,臣必肝腦塗地!讓爪哇諸島,盡歸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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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顯純在一旁看得又羨慕又妒忌。他的封國在婆羅洲,算是去養老建城、經營田產。田爾耕卻是帶著兵馬去征伐開疆,將來功勞簿上必然更加輝煌,說不定真能再進一步封侯。

  他暗自嘆息,自己終究是走錯了一步,當初若是沒有自作主張招攬那些金陵勛貴,或許天子對他的安排會更加優厚。

  朱由檢揮揮手:「都下去準備吧。你們錦衣衛地事務、交接安排,各自理清,同時把錦衣衛的接任人選報上來,讓朕看看誰堪大用。」

  「臣遵旨。」兩人齊聲應道,躬身退出乾清宮。

  走出宮門後,許顯純忍不住對田爾耕道:「老田,你這回算是走運了。爪哇宣撫使,開疆拓土,建功立業,將來封侯也不是沒可能。」

  他嘆口氣道:「我本以為替天子多招降幾個勛貴是立功,結果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幸好陛下寬宏,還給了我個封國。」

  田爾耕壓低聲音道:「你啊,就是沒摸透天子的心思。天子雖然用勛貴,但陛下用的是京城那幫是能辦事的,金陵這些勛貴早就爛透了,又跟東林攪在一起,天子怎麼可能容他們?

  你也不看看,天子連自己親叔伯的藩王都貶去南洋了,還在乎幾個金陵侯伯?」

  而且你以為勛貴是無窮無盡的,天子分封了這麼多爵位。子爵,男爵這些低等的爵位也就算了。

  但伯爵以上可是要封國的,你以為天下的土地是無限的嗎?

  伯爵以上的爵位肯定會受限制。以後說不定罷免多少,才會封賞多少!」

  然後他小聲點道:「京城勛貴也未必有多安全。」

  許顯純聽得臉色微變,細想之下,覺得句句在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道:「罷了,能得個伯爵,也算不枉此生。往後的事,兒孫自有兒孫福。」

  兩人又說了幾句,便分頭離去。

  11月1日。金陵,南市樓。

  南市樓是金陵有名的酒樓,三層的木樓雕樑畫棟,門前掛著大紅燈籠,今日更是張燈結彩,格外熱鬧。門口停滿了馬車,進出的賓客衣冠楚楚,談笑風生。

  夏允彝與陳子龍並肩走進南市樓。兩人雖穿著常服,但腰板筆直、步履穩健,舉手投足間仍帶著軍中特有的幹練之氣。

  他們剛踏上台階,一個鬢髮花白的老者便快步迎了出來,笑容滿面,一把拉住二人的手:「哎呀,兩位賢侄賞光,老夫感激不盡!」

  這老者正是松江府唐氏的族長,唐氏一門是江南頂級的科甲世家,萬曆年間出過狀元唐文獻,此後數代進士不絕,門祚綿長,在松江府根基極深,遠非夏、陳兩家可比。

  然而如今世道已變,唐家沒有站在天子一邊推行新政,反而暗中和聯省盟約不清不楚,如今正想方設法拉攏關係,以求在清洗中保全家族。

  夏允彝拱手還禮:「伯父客氣了,唐家辦喜事,我等自當前來道賀。」

  「快請快請,天如他們已經到了,就在裡頭。」唐族長引著兩人穿過喧鬧的廳堂,來到靠窗的一張大桌前。

  桌上已坐了三人,張溥、張采、還有一位夏允彝不認識的年輕文士,正與張溥低聲交談。

  張溥見他們來了,笑著起身:「彝仲、臥子,就等你們了。」

  夏允彝與陳子龍落座。陳子龍左右看了看問道:「新郎是哪家的子弟?怎麼選在金陵成婚?如今金陵風聲鶴唳,各家大族都躲著還來不及,唐家反而高調擺酒,倒是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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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允彝附和道:「如今金陵各大家族都被天子逐一清算,唐家雖在松江,但到底也曾是江南名門,怎麼反倒跑來金陵辦喜事?」

  這也是兩人最感到迷茫的地方。江南動亂才過去了不到兩個月,居然這麼快就成婚,而且唐家還遠到金陵來成婚。

  張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新郎是新軍軍官,潘貴。」

  「潘貴?」夏允彝和陳子龍同時一愣。

  潘貴倒不是多高級的軍官,現在不過是上校團長,還在軍校學習。

  關鍵是他是江南第一起義的黃巾軍將領,名聲也是最大。

  天子帶領大軍打過長江之後,黃巾軍各路大軍匯合,最多的時候有十幾萬人。

  金陵城被攻破之後,這些大軍多數被遣散,這些黃巾軍士兵也很高興,因為天子答應了給他們每人50畝田地。

  所以他們高高興興的帶著一些賞賜的布匹農具,跟著官員回到自己的家鄉,等著分田地。黃巾軍的頭目則安排進軍校學習。潘貴便是其中之一。

  但他們知道潘貴出身底層,現在也是個軍官,跟唐家可以說是八竿子打不著,這門親事讓他很詫異。

  夏允彝皺眉道:「唐家……怎麼會跟潘貴聯姻?」

  張溥淡然笑道:「很奇怪麼?天子如今重用武人,金陵新軍將領個個炙手可熱。過去文貴武賤的那套老規矩,早就行不通了。和武將聯姻,有什麼好奇怪的?」

  張采接話道:「更不要說,潘貴與唐家小姐本就是舊識。他當初在唐家做過長工,見過唐家小姐一面,便心生愛慕。

  如今兩人在金陵重逢,唐小姐對他也有意,唐老太爺又深知如今朝局風向,想避過天子的清洗,可不就得跟天子的親信將領聯姻麼?」

  張溥道:「這像潘貴這些人,出身低微,沒有家族的勢力,也需要江南大族幫他們進入大明官場,雙方可以說是天作之合。」

  夏允彝和陳子龍兩人這才恍然大悟。

  幾人正說著,堂外響起了鞭炮聲和鑼鼓聲。唐老太爺滿面紅光地牽著新郎潘貴走了出來。

  潘貴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紅色喜袍,雖然膚色略黑、手掌粗大,但眉眼間透著一股英氣,走路虎虎生風。

  他身旁的新娘蓋著紅蓋頭,身姿窈窕,由丫鬟扶著緩緩而行。

  經過簡單的拜堂成禮後,新娘子被送入後堂。

  新郎開始依次敬酒。

  潘貴走到張溥這一桌時,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先生,您來了!」

  潘貴一直把張溥當中自己的老師,張溥不但對自己有救命之恩,而且還教導他如何建立軍隊,幫助他招安,讓他有了現在身份,娶到自己想娶的妻子。

  張溥拍著他的肩膀笑道:「你大喜的日子,我怎能不來?唐家小姐賢淑溫婉,你往後要好好待她。若讓我聽說你欺負她半分,我可饒不了你。」

  潘貴連連擺手:「先生放心,我哪裡敢!她肯下嫁給我,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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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哄堂大笑。新人繼續向別桌敬酒去了。

  夏允彝看著潘貴的背影,忽然感慨道:「若不是這場動亂,潘貴這樣的人,怕是一輩子也走不進唐家的大門。」

  張溥淡淡道:「舊的規矩破了,新的規矩自然就立起來,墨守成規的家族只能被淘汰。」

  夏允彝若有所思舉杯道:「往後這樣的喜酒,怕是少不了了。」

  說的沒錯。接下來的日子,金陵城幾乎天天都有類似的婚宴。新軍軍官大多已在朱由檢的安排下與宮女和京城家族聯姻,光棍不多。

  但黃巾軍出身的這批軍官,絕大多數出身貧苦,原本根本娶不起親。如今一朝風雲際會,江南大族反而需要他們的保護,於是聯姻蔚然成風,幾乎每天都有幾樁新軍軍官與士紳家族結親的事發生。

  酒樓、茶肆、會館裡,到處都有人談論某某將軍娶了哪家的小姐、某某上校又定了誰家的親事。

  紫禁城,乾清宮。

  沈磊拿出一份名單道:「陛下,這是這段時間來。新軍軍官成親人員的名單。」

  朱由檢接過來一頁頁翻看。上面密密地列著六十多個新軍軍官,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聯姻的士紳家族,松江唐氏、錢氏、周氏、吳氏、顧氏……幾乎涵蓋了大半個江南的舊姓望族。

  他慢慢合上名冊,良久才輕輕感嘆了一句:「新的惡龍,又已在成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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